高台之上,秦昭负手站在测灵碑前。
他今天换了身月白长袍,腰上系着玉带,日头照下来,那张剑眉星目的脸显得更英挺了些。
就是那双眼睛里,少了以前那股冷厉劲儿。
他瞅着台下越聚越多的人,那些面孔里有期待的,有忐忑的,也有麻木的。
众人对他还是恭敬,远远见了就躬身行礼,可那恭敬里头藏着的东西,跟从前不一样了。
秦昭在心里叹了口气。
“镇守大人。”
一个声音把他从思绪里拽了回来。
顾长庚从台侧走上来。
他今天穿了身藏青长袍,腰上挂着那柄厚背长刀,脸色端肃。
“今年测灵孩童,共三十六人,已尽数到齐。”
顾长庚拱手道。
秦昭看了一眼台下。
他正要点头示意开始,台下起了一阵骚动。
几个妇人抱着孩子往台前挤,嘴里嚷着“我家娃娃虽是八月生的,可骨龄已到了,大人行行好”之类的话。
她们怀里孩子看着不过四五岁模样,有的还在哇哇哭。
顾长庚脸色一沉,周身气息猛然外放。
炼气修士的威压压下来,那几个妇人被这股气息一冲,脚下一个踉跄,抱着孩子连退了好几步,脸上血色全没了。
周围人群噤若寒蝉,连方才还在哭的孩童都吓得收了声。
“再有扰乱秩序、虚报骨龄者,逐出青韦坊。”
顾长庚声音不高,却冷得像刀锋。
他目光在那几个妇人脸上一一扫过,每一个被他看过的人,都低下了头。
陈云在人群中望着这一幕,面色平静。
那几个妇人脸色惨白,抱着孩子灰溜溜退出了人群。
周遭没人出声,也没人替她们说话。
秦昭侧目看了顾长庚一眼,没多说什么。
他上前一步,目光扫过台下,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遍了广场。
“开始。”
头一个上前的是个瘦小男孩,被他爹推着后背送上了高台。
他穿了身打了补丁的蓝布短褐,上台阶时绊了一跤,险些摔倒。
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
男孩涨红了脸,走到测灵碑前站定。
秦昭伸出手,指尖搭上测灵碑,一道灵力注入进去。
碑面泛起一层淡淡光晕,初时微弱,随即一寸一寸往上攀升。
两寸五分。
台下响起一阵低语。
有人摇头:“这般资质,修炼到胎息三层便是顶天了。”
旁边那人接话道:“灵窍只要在两寸往上,能吸纳灵气,便已是造化。
你还想怎样?
那些连一寸都不到的人,连修行门槛都摸不着。”
这话倒也没人反驳。
男孩看着碑面上那道光芒,嘴唇哆嗦了两下,默默走下台去。
接下来又陆续有几个孩童上台,测出的灵窍大多在两寸到三寸之间。
偶尔有一人测出三寸五分,台下便响起一阵低低的赞叹。
那孩子的爹娘在人群中满面红光,倒像是中了头彩一般。
也有几个测出两寸以下的,甚至有一个灵窍不足一寸的。
那是个瘦弱女童,穿了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袄子,测完之后愣愣站在台上,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台下有人轻声嘀咕,说这孩子的娘是凡俗出身,爹也不过是个胎息二层的佃农,生出这等资质倒也不足为奇。
女童被她娘领下台去,那妇人眼眶泛红,却还是挤出笑来,低声对女儿说着什么。
陈云收回目光,落在身旁的卫蕴身上。
卫蕴站得笔直,两只手攥成拳头。
他盯着台上那块漆黑测灵碑,嘴唇抿成一条线,目光却是硬的。
陈云没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伸手在他肩上按了按。
……
这时候,一个女童走上了高台。
那女童穿了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布袄,身量瘦小,胳膊细得跟两根芦柴棒似的。
她低着头,慢慢走到测灵碑前,怯怯抬起眼看了秦昭一下,又飞快垂下去。
陈云目光一凝。
他认出这个女童了。
台下人群中,那钱姓女子正仰头望着高台。
她穿了件半旧青布衣裙,头发用一块蓝布帕子包得严实,脸上不施脂粉,却遮不住那份清秀底子。
她的手指绞在身前,指节拧得发白,嘴唇颤抖着。
周围有几个散修认出她来,交头接耳嘀咕了几句,目光里带着鄙夷,也有怜悯。
女童将手按在了测灵碑上。
秦昭以灵力催动碑面,那道光芒自碑底升起,往上攀升。
一寸。
两寸。
三寸。
光芒速度丝毫不减,继续往上冲。
四寸。
五寸。
台下已有低低的惊呼响起。
钱姓女子的嘴唇抖得更厉害了,眼眶里蓄满了水光,却拼命忍着不让它们滚落。
光芒还在攀升。
五寸五分。
六寸。
秦昭眉头一动。
他站直身子,目光落在碑面上,眼里闪过惊异。
光芒仍未止歇。
六寸三分。
六寸五分。
六寸七分。
最终,那道光芒稳稳停在了六寸七分处。
广场上静了片刻。
随即,一片哗然。
“六寸七分!中等资质!”
“这丫头是谁家的?怎的从未见过?”
“好像是钱家的,她爹秋收时死在兽潮里了,只剩她娘一个……”
“这下可翻身了。”
钱姓女子站在人群中,泪水终于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淌到下巴,滴在衣襟上。
她没有去擦,只死死咬着嘴唇,浑身都在发抖。
周围那些方才还对她指指点点的目光,此刻全都变了一个意味。
有艳羡的,有嫉妒的,有盘算着如何攀交情的。
秦昭低下头,看着那个瘦弱女童,语气难得柔和了几分。
“你叫什么名字?”
女童张了张嘴,声音细如蚊蚋:“钱……钱小荷。”
秦昭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不错。下去寻你娘吧。”
钱小荷走下高台,钱姓女子一把将她搂进怀里,泪水打湿了女童的碎花布袄。
女童仰脸看她,伸手去擦她脸上的泪,却越擦越多。
陈云望着这一幕。
……
测灵仍在继续。
钱小荷之后又上了十几个孩童,无一人超过四寸。
台下人的兴致却丝毫未减,都在议论着那个六寸七分的女童,说这是青韦坊十年来最出挑的苗子,说顾家那位五寸八分的顾灵犀怕是要被压了一头。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终于轮到了卫蕴。
“去吧。”
陈云拍了拍他的后背。
卫蕴深吸一口气,一步一步走上高台。
他身量在同龄人中不算矮,就是有些瘦。
他走到测灵碑前,学着前头人的样子,将手按在了冰凉碑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