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四十八枚灵砂。
抵得上两亩多灵田全年的收成。
族叔打的什么主意,她心里清楚,可她还是把弟弟留在了那间小院里。
因为她交不起两个人的安居费。
真要把弟弟接出来,两个人谁都活不了。
把她嫁出去,族叔就能名正言顺地“代为照看”那孩子,还有她爹留下的那间小院。
至于那孩子在院里过什么日子,族叔不会管。
也轮不到她管了。
……
陈云蹲下身,拨开稻丛,摸了摸田土。
沙壤土,透气是好,就是蓄不住水。
这片田挨着青水河,灌溉不愁,可地力薄,种不出高产。
原身每年开春都得往田里挑河泥,一担一担地挑,才勉强保住这百斤的亩产。
换成那些手艺精湛的老灵农来侍弄,一亩产出个一百二三十斤不在话下。
可那些手艺,不是他这个年纪能有的。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
佃农这条路,走到头也就是替马家攒家底。
想活出个人样,只有一条路——青水河。
哪怕那条河昨天刚吞了一条人命。
陈云把目光从稻田上收回来,转过身,踩着田埂往回走。
远处,青水河横在天边。
水面阔达数十丈,晨光落在上头,碎成满河的鳞片,晃得人眼睛疼。
……
四天后,青水河。
顾守山盘膝坐在船头,闭着眼。
膝上横着那柄黑鞘长刀。
河风拂过船舷,把他颌下的短须吹得动了动。
他是顾家旁支出身,灵窍不过四寸出头。
修行四十多年,才堪堪摸到胎息六层的门槛。
旁支子弟想在族里出头,修为和实绩缺一不可。
他一个人在这河上撑船撑了十一年,攒下的灵砂大半换了丹药,才硬生生砸开了胎息六层的瓶颈。
今天河面平静得有点不对劲。
碧鳞鳅喜欢暗流。
往常这个时辰,河心那片暗礁区少说也能看见几道灰影在巡。
可今天,水面连多余的涟漪都没有。
顾守山睁开眼,望了望河心那片深不见底的碧色。
青纹蚌一年比一年少,碧鳞鳅倒是一年比一年多。
这些畜生啃光了河底的灵蚌,就会顺着暗流往上游去,找新的觅食地。
到那时候,这条河上连采珠的活计都没了。
他收回目光,手指在刀柄上摩挲了两下。
这满船的人,有一个算一个,生路都在水里头。
……
哗啦一声水响。
一道人影破开河面,攀着船舷翻了上来。
动作干净利落,几乎没溅起多余的水花。
顾守山抬眼看去。
是个二十来岁的青年。
身上一件半旧的灰布短褐,湿淋淋地贴在身上,勾勒出底下精瘦但结实的线条。
这人他前些日子见过,胎息三层,头回下水。
当时他只当是又一个走投无路的愣头青,连灵识都懒得探。
可现在再看。
一周不到,这人身上的气息竟然已经稳稳落在胎息四层。
不到三十的年纪,胎息四层。
这个天资,在青韦坊外围已经算出挑了。
顾守山目光凝了凝,灵识无声无息地探出去,在陈云腰间那只鼓鼓囊囊的皮囊上一扫而过。
两枚灵珠。
一枚三分,一枚两分。
这青年却一点反应都没有,只顾着跟那俞家小子说话。
顾守山收回灵识,重新闭上眼。
……
陈云确实没察觉那道灵识。
可就在他攀上船舷的前一瞬,识海里的归元玺毫无征兆地一颤。
陈云脚步顿了顿,目光迅速扫过四周。
河面平静,甲板上只有俞俭一个人靠在船舷边朝他咧嘴笑。
船头的顾船主还是那副闭目养神的模样。
没有妖兽,也没有杀气。
他把这疑惑压进心底。
归元玺的效用,他至今只摸索到“拓取天赋”这一层。
可方才那一颤,到底是什么意思?
“陈云!”
俞俭从船舷边挪过来,眼睛亮得像两盏小灯:
“你这次撑得比之前久多了。”
俞俭今年二十六,比陈云小两岁。
胎息三层已经卡了足足四年。
以他的灵窍根底,想破入四层,要是没丹药相助,少说还得再熬个三五年。
他见陈云突破了倒也不见沮丧,反而兴致勃勃地比划起来:
“我方才在水下瞧见一条碧鳞鳅,足足这么长——”
他张开双臂,使劲往两边抻。
“要不是我爹眼神好,一刺扎在它尾巴上,我可就遭殃了。”
陈云笑了笑。
“俞大叔是真有本事。
上回遇着碧鳞鳅群,满船的人大多空手而归,唯独大叔还能有两枚灵珠入账。
这份本事,可不是谁都有的。”
俞俭听陈云夸他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耳根有点发红。
……
一旁的顾守山睁开了眼。
他没看俞俭,而是望向陈云。
“刚下水便有收获,在我这条船上,不多见。”
他的声音不高:
“你以前常下水?”
陈云心里一紧。
方才归元玺那一颤,十有八九就是顾船主的灵识探过来了。
他的皮囊只是寻常粗布缝的,又不是什么避灵的东西。
被胎息六层的灵识一扫,里头有几枚灵珠、珠光多少,一目了然。
他面上不露分毫,只作赧然状,挠了挠头:
“以前有人教过些,不过都是岸上的把式。
真到了水里头,还是要靠命去填。”
话半真半假。
真的是确有人教,卫微的记忆还在他脑子里搁着呢。
他顿了顿,把话头一拨:
“跟前辈没法比。
顾家这艘灵船,由前辈一手操持。
这份本事,才是真功夫。”
顾守山嘴角动了动,算是笑了笑。
他没接陈云的话茬,反倒说了一句:
“胎息四层,在坊中的路子不少。
倒也不必死磕采珠这一条。”
这话听着像是随口一提。
可陈云听出了几分弦外之音。
青水河的碧鳞鳅再泛滥,四姓也不会眼睁睁看着这条河的产出一年年枯竭下去。
青韦坊的生意,每年要往碧水门交多少灵砂,四姓心里自有一本账。
四姓都有族人在宗门当弟子,要是合力,宗门自然会派人来治理。
顾船主这是在告诉他:
你年纪轻,资质也够,不必在这条日渐枯竭的河上把命搭进去。
——难道碧水门不会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