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篓血蚶在陈屿家后院的两只大木盆里泡了一夜,第二天傍晚捞出来的时候,死了不到二十个,剩下的壳还闭得死紧,指头一碰就往里缩一下,缩完又慢慢把水吐出来。
阿灿蹲在盆边数了半天死的,数完抬头咧嘴。
“真没死。屿哥,你这法子是跟谁学的?我妈养蛏子都是拿湿草盖着,一夜下来能臭一半,第二天挑出去人家一闻就压价。”
“水要换,一天换三回,换的时候别图省事用井水,要挑退潮那会儿滩上的海水,凉,也干净。”陈屿把盆里的水舀掉一半,又提了半桶新的兑进去,兑的时候贴着盆壁慢慢倒,不让水冲着壳,“盖湿草那是图省事,草一捂就闷住了,闷住就死。你回去跟你妈说,往后她那点蛏子也照这么弄,一夜能多活八九成,多活的那点就是白挣的。”
日头落到山脊后头的时候,两个人把血蚶重新分装进四只篓,篓口盖一层浸过海水的麻布。陈屿从灶间摸出两个凉红薯揣进怀里,把那把短柄刀别在腰上,回头看了一眼堂屋。
灯还没点。母亲带着弟妹去三婶家借磨,父亲一个人在里屋躺着,屋里静得能听见他喉咙里那点断断续续的气声。
“走吧,趁天还没黑透,前半段路能赶快点。”
四篓分作两副担子。起肩那一下,陈屿右膝往下沉了半寸,他扶着门框站住不动,等那股酸从骨头缝里退干净才敢迈步。阿灿在旁边看着,什么也没说,趁他扶门框的工夫,把两副担子里沉的那一副挑到了自己肩上。
从盐屿村到邻镇十八里。白天走要三个多钟头,夜里得看路,只会更慢。前半段是沿海的土路,后半段要翻一道矮岭,岭上那条路窄得只容一副担子过,两边都是齐腰的荒草,白天都少有人走。
三百斤压在两副肩上,走不到二里就得歇一回。头几回是陈屿开口说歇,后头几回是阿灿自己先把担子放下来的,放下来也不坐,就那么弓着腰撑在膝盖上喘,喘匀了再挑起来。走到第八里上,陈屿肩上那块磨破的皮已经渗出血来,跟褂子粘在一处,一动就扯着疼,他把扁担换到左肩,右膝这边就跟着更沉。他没说,只是把步子放得更碎,一步一步往前挪。
月亮还没上来,路面看不真切,只能顺着两边草影的缝往前走。远处海那边偶尔有一两点光,是夜里出海的船,一晃就没了。
阿灿挑着担子走在前头,走出去没多远就开始回头看。
“屿哥,我们这算不算你说的那个……投机倒把?昨天朱站长在收购站门口当着一排人说得那么凶,我心里一直打鼓,万一半道上让人逮着了,货扣了不说,人怎么办。”
“怕就现在回去,剩下的我一个人挑得动。”陈屿把担子往上顶了顶,让绳结避开肩上那块磨破的皮,“不过有句话我得跟你说明白。这四篓血蚶是我们两个人一耙一耙从泥里刨出来的,卖给谁,那是我们的事。收购站给不出价,凭什么要我们把货烂在手里陪着他。他嘴上说得凶,真要按规矩来,他得先拿出一个像样的价钱,拿不出来,那句话就是空的。”
“那要是他真给了呢。”
“他给不了。”陈屿说,“他仓里堆着上礼拜收的卖不掉,那是他的难处,不是我们的难处。他把他的难处压到我们头上,才有昨天那句一毛二。”
阿灿不吭声了,闷头走了一段,走着走着又忍不住。
“屿哥,你以前不这样。以前你话没这么多,也不认得这么多东西,我们从小一块儿在滩上跑,你连血蚶跟毛蚶都分不清。你是不是在镇上遇着什么高人了。”
“我是发过一场烧。”陈屿盯着脚下那点看不真切的路面,“烧到第三天上,好些原先想不明白的事,一下子就想明白了。”
翻过矮岭的时候月亮出来了,把那条土路照得发白,路两边的荒草投下一层乱糟糟的影子。岭底下有一片废弃了的老盐田,田埂上长着半人高的芦苇,风一过就沙沙地响,响完又静下去。走到芦苇最密的那一段,陈屿停住脚,把担子轻轻搁到地上,没让篓底磕出声。
“屿哥,好端端的怎么停下了。”
“你别出声,站着别动,听后头。”
风过去以后,身后大约三四十步的地方,有一阵草叶被人碰倒的声音,很轻,停了一下,又响了两声,方向跟他们是一路的。
阿灿的脸一下就白了:“有人跟着我们。”
“把担子挑起来,接着走,别回头看。”陈屿把担子重新上肩,声音压得很低,“走到前头那个岔路口,我往左,你往右。你那条路远一点,你只管闷头绕,绕到镇口那棵大樟树底下等我,别管我这边。”
“那你呢,你一个人留在后头。”
“我在岔路口蹲一会儿,看看跟着的是谁。”
两个人在岔路口分了手。陈屿往左走出百来步,把担子搁在路边一块大石头后头,自己蹲下来,就着芦苇的影子往回看。
过了没多久,一个人影从岭底下摸上来,在岔路口站住,先往左边探了两步,又缩回去,左看右看犹豫了半天,末了往右边追了下去。
那身形,那走路时候两只手来回甩的样子,陈屿一眼就认了出来。二赖子。
他没去追,把担子重新挑起来,顺着左边这条路快走。这条路他小时候跟着他爸挑盐走过很多回,绕是绕了小半里,可路面是硬的,走起来比右边那条泥路快,一路上他连歇都没歇。等他到镇口那棵大樟树底下的时候,阿灿还没到。
邻镇的私人买家住在镇南头,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姓吴,做的是往县城几家饭店送鲜货的生意。他家院门开着一条缝,里头亮着灯。
陈屿敲门的时候,那胖子正蹲在院里剖鱼,脚边一只木盆,盆里的水已经红了。
“吴老板,血蚶要不要。”
胖子把刀放下,在围裙上抹了两把手,走过来掀开麻布看了一眼。看完他没吭声,伸手从篓子里抓了一把,捧到灯底下一只一只翻过来看,翻到第四只的时候,抓着的那一把全撒回篓里去了。
“你等等。”他说,“你这个……壳没开,也没吐泥的腥气。你怎么养的。”
“换海水养的,一天换三回,换的时候不冲壳。”
“难怪。”胖子直起腰,重新打量了陈屿一遍,从头看到那两条沾满干泥的腿,“我这儿收血蚶,看成色给价。前两天镇上有人挑来的,我给一毛八,那种壳一半都是张着的。你这个成色,我本来想说两毛六。”
他顿了一下。
“两毛八吧。你有多少。”
“四篓,全是活的,路上一个没死。”
“四篓多少斤。”
“没上秤,估摸着三百斤上下。”
胖子转身往屋里去拿秤,走到一半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跟先前不一样了。
“三百斤活血蚶。”他说,“小兄弟,我在这镇上收了六年货,一回收进三百斤活的,你是头一个。”
秤过了三遍,一共两百九十三斤,八十二块零四分。
胖子从里屋拿钱出来的时候,用的是一只铁皮盒子,盒子打开有一层布,布底下是一沓一沓压平的票子。他数得很慢,数完推到陈屿面前,又把那四分钱的零头抹了。
陈屿伸手去接,接的时候手心是汗的。
八十二块。母亲在滩上弯一年腰,风里雨里不歇工,也就一百来块。刀鱼那个本子上写着的债,是两百七十块。
“吴老板,我还想问一句。”他把钱一张一张理平了收进内兜,“您这儿收不收干货。虾皮,小杂鱼干,那一类的。”
“收,不过你现在别急着送。”胖子把秤挂回墙上的钉子上,“这时节收干货的多,价压得死。你等禁渔期一到,海上没船出,鲜货断了顿,干货价自己就往上蹿,少说三成。你要是手里有,攒着,攒到那时候再出手,钱是一样的钱,中间那截差价白落。”
陈屿把这句话从头到尾记住了,记完点了点头。
“记下了。谢您这句。”
阿灿是又过了一刻钟才赶到的,跑得满头是汗,进院子第一句话就是:“屿哥,二赖子跟着我一直到镇口才走的,我沿着水渠绕了三圈,绕到他自己站住不动了,我才敢往这边拐!”
“我知道,我在岔路口看见他了。”陈屿把钱掏出来,就着院里那盏灯,当着他的面数出二十五块,塞进他手里,“三成,说好的。零头我给你添上去了。”
阿灿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沓钱,人就不动了。他把钱举到灯底下,一张一张数,数到第三张手就开始抖,数完又从头数了一遍。
“屿哥。”他的声音发飘,“这是二十五块。”
“数得没错,二十五块,你收着。”
“我妈一年到头在滩上刨,年底能落下四十来块,还得刨掉给我奶奶抓药的。”阿灿把那沓钱按在胸口上,按得很用力,像是怕风把它吹走,“我们两个人,一天一夜。”
“把钱收好,先给你奶奶抓药。”陈屿说,“她那个眼睛是里头压着,越压越看不见,夜里胀得厉害才睡不着。这个治不好,可保和堂柜上有一味药,煎了让她热敷,夜里能少胀些。你先抓十副,剩下的钱交给你妈,别自己揣着。”
阿灿捏着那沓钱在院子当中站着,站着站着一屁股蹲了下去,脑袋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没出声。
陈屿没去劝他,自己蹲在旁边把四只空篓一只一只摞起来,摞完拿绳子从中间穿过去捆牢。
回程走的是大路。到村外那道渡口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河滩上停着两条船,船边站着五六个人,谁也不出声,就那么站着。
陈二旺站在最前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