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没亮陈屿就起来了。他把家里那两只旧竹篓翻出来,找块破布垫在底上,又从灶间摸了把生锈的短柄刀别在腰上。外头还黑着,雨丝细得看不见,落在脸上却是一片凉。
母亲听见动静,披着衣裳从里屋出来:“这么早往哪去?昨天不是刚去过乱石滩,那边能有什么,你腿还没缓过来,别又给我折腾出毛病。”
“我去掰笔架。”
“掰那个做什么。”母亲把衣裳裹紧了些,声音也压低了,“煮出来一股土腥味,你弟弟妹妹都不吃。收购站只收黄瓜鱼和虾皮,你挑一趟去,人家看都不看一眼,白搭一天工夫,还不如跟我上滩挖两斤海瓜子,好歹两毛五一斤有人要。”
“海瓜子明天还在滩上,跑不掉。我今天先去一趟。”
母亲还想说,看他已经走到门口,只把话咽了回去:“石头上滑,你慢着点。”
到乱石滩的时候天刚泛白。潮水退到最远,整片礁石都从水里露出来,黑压压地铺在滩上,石头缝里积的水一潭一潭反着天光。陈屿在背阴那一面蹲下去,用短刀贴着石面往下撬,笔架长得实在,根须一直扎进石缝深处,一刀下去只带得下来两三簇。撬了不到一个钟头,手上就被壳边割了四五道口子,血混着海水往下淌,他把袖子撸下来裹住手掌,接着撬。
天亮透的时候两只竹篓都装满了,用手一掂,估摸着有七八十斤。挑起来那一下右膝往下一沉,疼得他倒吸一口气,他就着扁担在原地站了半晌,等那阵疼从骨头缝里退干净了,才敢挪步子往镇上走。
从盐屿村到公社所在的镇上有十二里,前半程是沿海的土路,后半程铺了石子,石子路硌脚,挑着担子走一步陷半分。他走走停停歇了四回,最后一回是靠在路边一棵苦楝树上歇的,歇了足有一刻钟。到镇口的时候日头已经上来了,衣裳前后都湿透,贴在背上一片凉。
先去的是供销社收购站。收购站在镇东头,门口摆两口大木桶,桶边一个中年男人拿着杆秤给人过秤。陈屿把担子放下,等前头的人走了才凑上去。
“同志,收笔架吗。”
那人抬眼扫了一下篓子,又低头去记他的账,笔尖在纸上顿了两下才应了一声:“收什么。”
“笔架,石头上长的那个。这东西能吃,也能入药。”
“不收。”那人把账本一合,笔往桌上一搁,“我们只收上头派下来的品类,黄瓜鱼、带鱼、虾皮、紫菜,就这四样。你这东西没有价,我给你记不上账。你要真想卖,去问问镇上收破烂的,人家兴许要。”
陈屿没接这话,把担子重新挑上肩就往回走,走出十来步还听见后头有人在笑。他知道这条路本来就走不通,八十年代的收购站就是这个规矩,品类是上头一年定一回的,站里的人做不了主,跟他争两句只会把往后的路一并堵死。
镇上就一条街,两边低矮的店面挨着排,供销社、饭店、理发店、铁匠铺。他一路走一路看,走到街尾才看见那块木牌子:保和堂。
药材铺的门半开着,里头黑洞洞的,从门缝里飘出来一股又苦又干的药味,混着陈年木头的气味。陈屿把担子在门口的石阶下放稳,探头往里看,屋里两面墙从地一直到顶都是小抽屉,每个抽屉上贴着张发黄的纸条。柜台后头坐着个老头,六十来岁,戴一副老花镜,正拿一把小戥子称药,称完往纸包里一抖,动作不快,可一下都不多。
“老板,问一下,你们这儿收不收笔架。我从海边挑过来的,两篓,都是今早刚撬下来的鲜货。”
老头手上没停,戥子往下压了压:“收什么。你说慢一点,我这边耳朵不好。”
陈屿从篓子里拿出一簇笔架,放到柜台上。
老头这才抬起眼,从老花镜上方看了一下,伸手捏了捏根部的软皮,又把它翻过来看壳。他把那簇东西放下,摘了老花镜用袖子擦了擦,才开口:“你从哪弄来的。”
“盐屿村,乱石滩上撬的。就在滩尾那道矮堤往西,背阴的石头底下整片都是,我今早撬了不到一个钟头就装满两篓。”
“这时候还有这么肥的。”老头说这话不像在问他,倒像自己在盘算,“福鼎那边前年就被翻得差不多了,我年年托人去问,年年空手回来。你晓得这东西叫什么?”
“村里人叫笔架,我们那儿的老人说是石头上长的疙瘩。药材行里另有个写法,说是能入药的。”
老头看他的眼神变了:“你念过书。”
“念到初二就下来了,家里供不起。”
“初二能晓得笔架。”老头摇摇头,“镇上做了一辈子药材的都未必说得上来。你这两篓打算怎么卖。”
“您看着给。”
“我这里不收鲜的,鲜的放不住。”老头把戥子往边上一推,两只手撑在柜台上,“你要是肯剥出来晒成干,我按干货收。不过你得先晓得一件事,十斤鲜的出不了一斤干,你这两篓七八十斤,剥净晒透,撑死七八斤。我这里干货一斤给你三毛。”
七八斤干货,两块出头。母亲在滩上挖一天海瓜子卖三四毛,这两篓东西抵得上她弯腰挖五六天。陈屿在心里把这笔账过了一遍,脸上一点没动。他记得清楚,这东西到了县里就不是三毛,到了福州更不是。
“三毛我卖不了。”
“你还嫌少。”老头笑了一声,重新戴上老花镜,“这东西镇上没人要,我收下来是压在手里的,得等县里来人才出得掉。你今天不卖给我,你挑着这两篓还能去哪。”
铺子里静了几息。外头街上有人吆喝着卖豆腐,声音一路过去了。
“老板,”陈屿说,“这滩上的货一年到头都在,我今天挑得动两篓,明天还能挑两篓。您要是给个实价,往后我只往您这儿送,您不用再托人往福鼎空跑一趟。您要是压我价,我下回就不来了,您还是年年托人,年年空手。”
老头没说话,隔着老花镜上沿看了他很久,久到外头卖豆腐的又吆喝着从街那头折了回来。
他把戥子放下,弯腰从柜台底下摸出一杆秤,秤杆是黑的,秤砣上的铜绿磨掉了一块。
“五毛。干货一斤五毛,我先收你这一批。剥不干净、晒不透的我不要。”
“行,那就五毛。我回去连夜剥,晒足三个日头再给您送来,晒不透的我自己留着。”
“五天后送来。”老头顿了一下,“这五天你别拿去别处问价。这镇上就这么大,你今天去问了谁,明天全街都知道。你要是转头卖给别人,我这儿往后就不收你的了。”
“我不卖给别人。您给我实价,我就只往您这儿送,这话我记着。”
老头没接他这句,绕出柜台走到门口,就着石阶上那两只篓子弯下腰抓了一大把,抓回来摊在柜台上一簇一簇地拨,拨过七八簇又推回去五簇,剩下三簇单归到一边。那三簇根部的软皮比别的厚出一截,捏在手里发沉,壳边泛的黄也深些。他用两根指头把那三簇往陈屿面前推了推。
“这样的另算,一斤八毛。”老头说,“这种是长在最底下那层的,潮水一年到头淹着,长得慢,皮才厚得起来,得拿凿子凿,凿不好就碎在石头缝里。一百斤鲜的里头挑不出十斤这样的。我在这柜台后头站了四十年,上一回见着皮这么厚的,是二十多年前的事,那时候滩上还没人下手翻。”
陈屿把那三簇捏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底下那层我摸过,得凿。”
“你能弄上来多少。”
“凿得动多少就弄多少。”
老头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两只手在柜台上按着,隔了几息才说:“那我就把话给你撂这儿。这东西你有多少我要多少,鲜的干的都收,什么时候送来我什么时候收,我这柜上一年到头给你留着位置。你只要保证一样,别让我再年年托人往外头空跑。”
陈屿在心里把这句话过了两遍。
刚才听见三毛的时候,他算的是一趟两块出头,一个月跑六趟,一年紧着干下来一百五十块;这个数不难挣,可它是一个头。现在头茬八毛,后头又跟着一句有多少要多少,那就没有头了,能挣多少全看他一个月能从石头缝里凿出多少斤。
他脸上什么也没露,伸手把那三簇头茬拨回篓子里,跟别的鲜货堆在一处。
跟老头借了个空篓把两篓鲜货倒过去,他重新把自家的空篓挑上肩。走之前老头叫住他。
“你叫什么。”
“陈屿。盐屿村的。”
“姓陈。”老头点点头,“盐屿村姓陈的多。你爸是不是去年冬天在船上出事的那个。”
陈屿站住了。
“是。”
老头低下头去拨他的戥子,过了会儿才说:“他那药我这儿有,八毛一副。你要是没钱,先记账也行,等你干货送来一并结。你别去外头借,外头借的都是驴打滚。”
出了铺子,陈屿在街上买了两斤糙米和半斤面,又折回去抓了三副药。钱都是从老头那儿先支的定钱,一笔一笔记在他账本的边上,等干货送来一并冲。他把米面塞进篓底,药包用油纸裹了两层,贴身放进怀里。
回村路上他走得慢,担子轻了,右膝却比来时更疼,走一段就得靠着路边的石头歇一会儿,等那股酸劲从骨头缝里退下去再挪。快到村口的时候,路边那棵老榕树底下蹲着个人,看见他就站了起来。
是二赖子。这人二十七八,没成家,也不下海,一年到头跟着陈二旺混,谁家有事他就往谁家门口凑。
“哟,陈屿。”二赖子站起来,眼睛往他篓子里瞟,“早上出去两满篓,这会儿回来两个空的,卖着了?”
“买了两斤米,顺道抓了副药。”
“买米还用挑两个篓子去,你当我没长眼睛。”二赖子绕到他后头,把空篓往上一掀看了看,“你走的时候篓子里装的是什么,我在这棵树底下蹲着,看得清清楚楚。”
“笔架。”
二赖子笑出声:“你挑笔架去镇上?那玩意儿满滩都是,扎手扎脚,猪都不吃,你当宝贝一样挑十二里路,谁收啊。”
陈屿没答,把篓子往肩上一提就走。
二赖子在后头追了两步:“空着回来的,那就是没卖掉。你篓底下鼓着的是什么,米?你哪来的钱买米。”
陈屿没回头。这两句话今天天黑之前会传到陈二旺耳朵里,明天就会传遍全村。他心里清楚,这一趟真正带回来的不是那两斤米,是老头那句有多少要多少;可这句话他不能说,说了也没人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