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睡了多久,钟逸被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惊醒。
一看时间,才七点半,意思是说钟逸才睡了三个小时不到。
电话是张鹤鸣打过来的。钟逸赶紧接通,张鹤鸣的声音从那边传了过来:“回来了?”
钟逸说:“回来了,昨天晚上四点才三川。这次在那边收了一批东西,想请您掌掌眼。”
张鹤鸣说:“好,要不,我到你店铺来,接你去紫垣吧。”
“不用,我自己来就行了。”
“行,那你还休息会儿,下午两点到修复部来。”
下午两点钟逸带着黑漆木箱里的一卷画轴和那批羌族材料的一部分到了紫垣。
修复部的门是开着的,张鹤鸣正坐在台前面翻一本杂志,见钟逸进来,他放下杂志,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把东西摊开看看。”
钟逸先把那卷工笔花鸟展开在台面上。
张鹤鸣站起来俯下身看了好一会儿,从右看到左从左看到右,伸手轻轻碰了一下画心的纸面,又收了回去。
他直起腰来说:“清中期的,画工精细,保存得也算可以。你从哪儿收的?”
钟逸说:“蜀西北一个寨子的老房子里,从瓦砾堆里扒出来一个木箱子,从箱子里翻出来的。”
张鹤鸣说:“木箱子里还有别的东西吗?”
“还有十二卷,品相跟这卷差不多。”
“不错。”
“张老师,我另外还收了一批羌族的家谱和祭祀画,都是纸质的散页,也给您带过来了,您给掌一下眼。”
钟逸把带来的那几幅祭祀画打开,给张鹤鸣看。
张鹤鸣看了之后沉默了片刻,拿着放大镜凑近了,不停地观察着画面中的服饰和器物细节。
看完之后,过了好一会儿才放下放大镜说:“这批纸本材料的价值比那十三卷画高。”
“何以见得呢?”
“画是艺术品,是市场流通的东西,这批老文献是地方民族文化的实物记录,市面上几乎找不到同类。”
他把画轻轻卷好放回桌上,“沈老那边你约了没有?”
钟逸说:“还没约,打算明天上午去拜访。”
张鹤鸣说:“你今天晚上就去,我听说他后天要去外地过年。你还是先打个电话先跟他说一声。”
“我之前和他说过,昨晚他孙子回家了,应该会要打电话过来了。”
果然,话音刚落,电话就已经响起。
当天傍晚,钟逸带着一部分材料去了沈沐阳家。
沈沐阳住在京城东城一套老式单元楼里,沈大为一边揉着眼睛,一边打着呵欠开了门,让他进去,接过他手里的布包,放在客厅的茶几上。
客厅不大但墙上挂了几幅字画,架子上摆着一些铜器和瓷片,每一件都擦得干干净净的。
沈沐阳正穿着一套棉睡袄,坐在茶几旁等钟逸。
他示意钟逸坐下后,翻了翻那些家谱和祭祀画,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又翻回去看中间几页。
他翻完之后把东西整整齐齐地码好放回布袋里,靠在沙发靠背上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这些东西你花了多少钱收的?”
“一共三千多,不到四千。”
沈沐阳的手指在茶几上叩了两下:“你知道这批东西如果送到专业的研究机构手里,一份完整的羌族祭祀画谱能开什么价吗?”
他又摆了摆手,“算了,我不跟你说价钱的事,你心里应该清楚这些东西,在学术上的分量。我建议你先把这批材料做一份完整的整理,拍照、扫描、文字转录,然后联系民族大学那边的民俗研究所。”
钟逸说:“我打算先清理修复,纸面有很多霉斑和折痕,不处理的话保存不了多久。”
沈沐阳点了点头:“修复方案你先做,需要什么材料我这边有的你拿去用。那些画轴也要托裱,纸本材料要做防潮防虫处理。你要是忙不过来就分批次给我,我帮你处理一部分。”
钟逸说:“谢谢沈老!我尽量自己先来。”
沈沐阳看了他一眼:“行,你有什么要求,随时让大为帮你跑腿。另外,你这次去蜀西北,不止是为了收东西吧?”
钟逸没有立刻接话,端起茶几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才放下:“那边的老寨子老房子状态不好,有些已经塌了,有些不塌估计也撑不了几年。我想着能收的先收了,那些老建筑本身我拍了照片做了记录,往后就算没了资料还在。”
沈沐阳看着他,过了一会儿说:“你们做得很好。文物工作从来都是在抢时间。”
从沈沐阳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沈大为开着摩托车,行驶在东城的巷子里,路灯把柏油路面照得发黄,远处有汽车喇叭响了一声,然后又是一声急刹车的声音。
钟逸坐在沈大为后面,把沈沐阳说的那几句话,在心里重新过了一遍,心情久久难以平静下来。
回到归真堂的时候,刘洋正坐在工作台前面等他,桌上放了两碗泡面,一碗已经泡发了另一碗还盖着盖子。
刘洋说:“给你留的,还热着。”
“兄弟,我也没吃呢,能不能多加一份。”沈大为一边摘下防风手套,一边朝着刘洋大呼小叫。
“你不会回去吃?”刘洋没好气地看着他。
“向刘洋同学汇报,我被我家老爷子发配到你们这里了,全程为你们服务。”
“热烈欢迎!现在请沈会长去点个火锅,三份米饭,立刻,马上,送到这里来……”
“你……”
“哈哈,哈哈哈,笑死我了。”看到沈大为吃瘪?,哈哈大笑起来。
钟逸坐下来揭开盖子吃了几口,把今天去见张鹤鸣和沈沐阳的经过简单地说了说。
刘洋听完说:“那接下来,整个寒假,你都要泡在铺子里,清理这些东西了?”
钟逸说:“估计不够用。那些家谱散页和祭祀画叠在一起受潮了,有些页面的纸已经粘住了不能硬撕,得先用药水软化逐页分离。光这一道工序就得半个月。”
他吃完泡面把碗收了,走到角落里打开蛇皮袋又看了一眼那些纸本材料的状况,叠在最上面的那几页确实跟下一页粘在一起了,边缘泛着淡淡的褐色水渍印。
他把袋子口松了松,让空气流通一些,没有急着动手,回身洗了手坐下来在笔记本上列了一份清理修复的工序表,从药水配比到逐页分离到脱酸加固到防潮保存,一项一项写清楚标了先后顺序。
刘洋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说:“你这个寒假怕是回不了家了。”
钟逸“嗯”了一声,“我跟我妈说过了,年后回去几天,年前先把这批东西处理到能保存的状态。”
他合上笔记本看了看窗外,云水街的街面上安安静静的,几家店铺门口挂了红灯笼,春节将近的气氛已经浓了。
他转了转有些酸涩的脖子,心想,等这一批东西清理完了,他得找个时间回趟梅溪,家里那边也有段时间没回去了。
不过,眼下最重要的是,先把手里的事做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