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东城有条老胡同,胡同深处藏着一座四合院。
刷了黑漆的院门,黄铜做的门环,磨得发亮。
古逸飞推门进去的时候,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本就不多了的叶子又落下了几片,只剩下几只贪食的麻雀站立在枝头,一动不动。
正房的灯亮着,暖黄的光从雕花窗格里透射出来,把青砖地面铺满了光斑。
他把外套挂在廊下的衣钩上,推门进了正房。
屋里的暖气烧得很足,靠墙的红木架子上摆着几件青铜器,灯底下铜绿泛着暗沉的光。
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正坐在太师椅上翻看着一本图录,戴着老花镜,头发理得整整齐齐的,穿着一件藏青色的中式棉褂。
他翻图录的动作很慢,每一页都要看上好一会儿才翻过去。
他就是京城收藏协会会长,名震京城古玩界的古玄德,
古逸飞挨着他的身旁坐了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爸。”
古半城头郝没:“回来了?你说的你那个小师弟怎么样?”
古逸飞端着茶杯喝了一口:“眼力劲比我预想的还要深。茶苑那场交流会上,他看秘色瓷莲花尊的时候,上手不到三分钟就断了代,还指出了出土时间。”
古半城又翻了一页图录:“老李那件?”
“对,李叔带去的。”
古半城把图录合上,摘了老花镜:“老李那件我见过,也上过手。釉色胎骨都对,年份没问题,但他一直跟我强调是传世的,我从来没信过。被那个小孩看出来了?”
古逸飞说:“看出来了,当场说的。冰裂纹里太干净了,不像是传了很多年的东西。李叔那件应该是出土时间不长,被人搁了几年就当成传世品出手了。”
说完,他把茶杯放下,“之后满场的人看他的眼神都不一样了。李叔主动留了联系方式,老周头走的时候拍了拍他肩膀让他当心。”
古半城问:“他具体是多大年纪?”
“十八。”
古半城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院里的老槐树被风摇了摇,那几麻雀被惊起,“嗖”的一下掠过窗格。
他想了想又问:“你们社团仓库里那批东西,也是他挑出来的?”
“对,沈大为让他挑的,他没客气,十几件真货都被他挑了出来。”
“这么厉害?”
“不止这些,胖子的玉壶春瓶,还有另外一个同学的莲瓣碗都是他经手出的,价格比我当初估算的高了三成不止。”
“哦,那可真不简单。”
“最重要的是,玉壶春瓶的冲线是他亲手用金锔修复的,我后来托人打听过,修复的水准不在紫垣那些老技师之下。”
古半城的身子坐直了一些:“你查过他的底吗?”
古逸飞说:“查了。京华大学考古系读大一,梅溪镇人,家里父亲母亲都在,没什么特殊背景。
但他在云水街开了家铺子叫归真堂,跟紫垣的张鹤鸣走得很近。九龙织金袍就是他修的,听说是三百块钱不到捡的漏,后来去了大英秋拍,成交价将近七百万。最后那件袍子被一个姓霍的商人买走,捐给了紫垣。”
古半城听完,手指不停地抚摸着身旁的紫沙壶:“九龙织金袍的事我听说过。紫垣那边放过风声,说修那件袍子的年轻人手法极老,看着不像十八岁的人做出来的,倒像是做了几十年缂丝的老师傅。”
古逸飞说:“我也有这种感觉。我跟他在社团活动室聊了不到半个钟头,他说话的方式也不像十八岁。
不慌不忙的,不该说的一个字不多说,每一句都踩在点上。他一般都是想好了才开口,开口就不留漏洞。”
古半城站了起来,走到架子前面,摸了摸一件青铜器的边沿:“你跟他打过几次照面了,你觉得他是什么路数?”
古逸飞认真地想了想:“我暂时还看不透。他收东西的方式很杂,早市夜市地摊都跑,什么小东西都上手翻,看着像是遍地撒网。
但他其实一点不贪,看到真正硬的东西才出手。云水街的摊贩已经有人开始主动给他留货了,这个速度有点太快。”
古半城又问了一句:“他收的东西有路子吗?”
“目前来看,他都是走的正经渠道,早市夜市地摊淘的,社团仓库里翻的,没有什么黑路子的痕迹。”
古半城在屋子里踱了两步,停在那件青铜器面前:“你刚才说他去过茶苑交流会?”
“去了,是我带去的。”
“那他知道你的身份了?”
古逸飞摇了摇头:“我没提。交流会上的那几个人也没说我是谁家的,他应该只知道我是京城收藏协会的,不知道您是我的父亲。”
古半城点了点头,坐回太师椅上,把老花镜重新戴上,拿起图录翻开:“先别让他知道。你跟他处着,看看他后面怎么走。他要是只想安分守己开铺子修东西,就不用管。他要是想往大圈子里闯,早晚自己找上门来。”
古逸飞站起来,准备往门外走,走到一半又回过头来:“爸,你觉得他会不会是什么人的后人?那种落魄了的大户人家出来的,从小就有人教。”
古半城翻了一页图录:“有可能。他那个路子不像是野路子学出来的,太正了。”
古逸飞推门出去了。
院里的风灌了进来,把桌上的图录页角吹得连翻了几页。
古半城伸手压住页面,目光停在图录上一件青花瓷器的照片上面,但脑子里想的是那个年轻人。
十八岁。
在茶苑交流会上,在那种老狐狸成堆的地方,让一屋子人都闭了嘴。
他古玄德在这个圈子里混了大半辈子,见过不少天赋好的年轻人,但天赋好到这个份上的,一只手数得过来。
他把图录合上放在一边,起身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翻出一个旧信封。
信封里装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个年轻人站在紫垣的修复室里,穿着白衬衫,扣子扣到了最上面那颗,面前铺着一件明黄地的缂丝龙袍。
照片是紫垣内部的人拍的,辗转了几手才到他的手里。他看了几秒把照片装回信封,塞回抽屉,关了灯出了正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