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本以为剑丢了,却没想到,它兜兜转转,竟然落在了玉京山的剑冢里。
难怪当初师尊带他去剑冢的时候,他会在那么多名剑中一眼就选中了它。
他那时候还没有恢复记忆,可剑记得他。
它感应到了他的存在,所以才会回应他的触碰,也才会在镜心湖边把他往水里推。
江云瑾握着剑柄,沉默了好几息。
然后他弯起嘴角,把剑往肩头一搁,朝谢共秋扬了扬下巴。
“走吧。”
演武场上。
谢共秋的剑势比从前凌厉了许多,出剑的角度刁钻,节奏紧凑,每一招都带着明确的意图。
江云瑾一边应招一边琢磨着这人的进步速度,确实比从前快了不止一星半点。
但他自己也不差。
两人你来我往地交手了数十招。
江云瑾则依旧游刃有余地在他剑锋之间穿梭,出剑的角度刁钻而轻巧。
可他打着打着,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轻轻震动。
那感觉从灵脉深处涌上来,顺着经脉往上爬,一直爬到心口的位置,停在那里,闷闷地跳了一下。
他手上的动作慢了半拍。
谢共秋的剑锋恰好在这时递到了他面前,他本能地侧身一避,退了三步。
“你不在状态。”谢共秋收剑站定,蹙了蹙眉。
“没有。”江云瑾摆了摆手,“就是忽然有点走神。”
他话刚说完,胸口那股闷意忽然加重了。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缓慢地、不可逆地松开了。
那种感觉不像疼痛,更像是有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断了,而断掉的那一瞬间带来的,是一种空落落的、像是被抽走了什么支撑的失重感。
他的视野开始模糊。
谢共秋的脸、演武场的石台、远处的山峦和天边的云,全都在他的视线里飞速旋转、扭曲、褪色。
他想开口说一句“等一下”。
可他的嘴唇动了动,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然后他整个人往后一栽。
谢共秋的瞳孔骤缩。
他来不及多想,身形猛掠而出,在江云瑾的额头即将磕上青石地面的前一刻,一把捞住了他的肩膀。
“江云瑾?”
没有回应。
谢共秋低头看着他,那张脸此刻白得像纸,双目紧闭,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他伸手探了一下他的脉搏,脉象平稳,呼吸均匀,一切都正常得像是在安然入睡。
“江云瑾!”谢共秋的声音拔高了几分,手掌在他肩头用力拍了两下,“你醒醒!”
江云瑾没有醒。
演武场边围观的弟子们终于反应过来了,有人冲上来帮忙,有人往主殿的方向跑,有人大声喊着“快去叫长老”。
谢共秋把江云瑾整个人捞起来,打横抱在怀里,朝江云瑾的院子快步走去。
他低头看着怀里那张苍白得毫无血色的脸,心里慌乱极了。
江云瑾昏迷的消息像一阵风一样,一下子就传遍了整座玉京山。
最先赶来的是应拭雪,他推开院门的时候,谢共秋正守在床边。
他没说话,只是走到榻边,俯身探了探江云瑾的额头,又搭了搭他的脉搏。
“什么时候的事?”
“方才在演武场,打着打着忽然就倒了。”谢共秋的声音发紧,“没有任何征兆。”
应拭雪的目光落在江云瑾那张安静的脸上,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我去找师兄。”
萧凝之来的时候,身后还跟着尉迟峥和沈清商。
三个人进了屋子,谁也没先开口。
萧凝之走到榻边,低头看了江云瑾一会儿,然后伸手探了探他的脉,又用灵力沿着他的经脉走了一圈。
他的眉头慢慢蹙了起来。
“脉象正常。”他说,“灵脉通畅,脏腑无损,找不出任何问题。”
尉迟峥收起了平日里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找不到问题,那他为什么醒不过来?”
萧凝之没有回答。
沈清商走到榻边,伸手在江云瑾的眉心处轻轻点了一下,灵力探入识海。
片刻后她收回手,摇了摇头。
“识海也是平静的。”
“那就怪了。”尉迟峥说,“人都躺这儿了,什么毛病都没有,就是醒不过来?”
萧凝之沉默了片刻。
“去请药谷的人。”
崔青梧一接到传讯就从药谷出发了。
他一进院子,就看见萧凝之和尉迟峥坐在屋外的石凳上,一个神色平静,一个面色焦躁。
“人呢?”崔青梧的语气比平日快了几分,没等他们回答就推门走了进去。
他在榻边蹲下来,直接开始诊脉。
比先前那几位更仔细,灵力从脉门探入,沿着十二正经、奇经八脉走了一遍,又探入五脏六腑、识海深处。
他诊了很久。
诊完之后,他直起身来,面色比方才沉了几分。
“查不出来。”他说,“他的身体没有任何异常,灵力运转、经脉、识海、魂体……全都没有问题。”
“那他为什么醒不过来?”萧凝之皱眉。
“不知道。”崔青梧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那种近乎无力的沉重,“我从未见过这种症状。”
消息传到季尘霄那里的时候,已经过了三日。
季尘霄没能亲自来。
他托人送来了一只玉匣,里面封着三枚天衍宗特制的护魂丹,说是虽然诊不出病症,但至少能保他魂体不散。
接下来的日子,江云瑾的院子变成了玉京山最热闹的地方。
所有人都轮流来看他,有的每天来,有的隔天来。
萧凝之几乎每隔两三天就会来一次。
他每次来都在榻边坐一会儿,不说话,就那样坐着,偶尔探一下脉,然后起身离开。
尉迟峥每次来都会带点东西,然后坐在旁边跟他说话。
他知道江云瑾听不见,但他还是说,说完了就走。
谢共秋几乎每天都来,他每次都站在门口,看着榻上那个安静躺着的人,站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
他不进屋里,也不跟任何人说话。
沈清商隔几日会来一次,每次来都给江云瑾渡一缕灵力,替他滋养经脉。
崔青梧留在玉京山没走,他在客院里住了下来。
每天来探两次脉,每次都用针在江云瑾身上试不同的穴位,看能不能让他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