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师兄?”江云瑾的声音把他从那些翻涌的思绪里拉了回来,“你怎么了?脸色好像不太好。”
萧凝之垂下眼帘,把那点异样压了回去。
“没事。”他说,声音和平时没什么两样,“赶了几天的路,有些乏了。”
江云瑾“哦”了一声,没多想,随后伸手自然地挽住了沈知舟的胳膊,冲他笑了笑。
沈知舟也憨憨地回了个傻笑。
萧凝之看着那只挽在沈知舟臂弯里的手。
而之前,那只手也牵过他的手,拽过他的头发,在他脸上抹过泥巴,在他熬夜批折子的时候端过茶。
他以为那只手会一直那样对他。
可此刻,那只手稳稳地挽在另一个人的臂弯里,自然得像是一直就该在那里。
萧凝之默默把目光移开,然后转身朝院外走去。
“大师兄,你不坐一会儿?”江云瑾在身后喊他。
“不了。”萧凝之头也不回,“一路风尘仆仆,我要回去沐浴。”
他走出了院子,沿着那条熟悉的青石路走了一段,脚步越来越慢。
走到拐角处他停了下来,偏过头,朝江云瑾院子的方向看了一眼。
从那个角度能看见院墙上露出的一角屋檐,和屋顶上那只正歪着脑袋梳理羽毛的仙鹤。
他看了几息,然后收回目光,继续朝前走。
走到自己院门口的时候,他站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手曾经替江云瑾收拾过无数次烂摊子,也曾经在江云瑾闯祸之后轻轻拍在他后脑勺上。
他忽然想起江云瑾六岁那年,在讲经堂后墙挖了个洞逃课,被他逮着之后,那小鬼仰着脸看着他,桃花眼里盛着笑,理直气壮地说:“大师兄,我挖洞是为了让你少操点心,我要是走正门,全山的人都知道我又逃课了。”
他当时气笑了,抬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
那巴掌落得很轻,轻到那人根本没当回事,还冲他做了一个鬼脸。
他当时想,这小鬼,迟早有一天会让他少操点心。
可如今这个小鬼长大了,有了喜欢的人,有了自己的去处。
他应该感到欣慰。
可他站在院门口,看着自己那只空了的手,却怎么都欣慰不起来。
那天晚上,江云瑾和沈知舟去坊市吃了晚饭,又逛了一大圈夜市才回来。
沈知舟送他到山门口,磨磨蹭蹭地不肯走。
“你回去吧,明天不是还要去铺子对账?”江云瑾说。
沈知舟犹豫了半天,终于开口:“萧师兄……他是不是不太高兴?”
“谁?大师兄?”江云瑾歪了歪头,“没有吧,他应该就是今天太累了。”
沈知舟“哦”了一声,但还是有些不安。
他总觉得那位萧师兄看他的眼神,像是带着一种审视和一种说不出来的异样。
江云瑾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别瞎想,大师兄那个人就是那样的,对谁都不冷不热的,其实人特别好。”
沈知舟点了点头,又朝玉京山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才转身上了马车。
江云瑾目送着马车消失在夜色里,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转身往山上走。
在他路过大师兄的院子时,他看见大师兄的窗户还亮着灯。
江云瑾在院门口站了一下,没有进去。
他想起今天晚上大师兄走的时候脸色确实不太对。
他想了想,决定明天再去问问他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江云瑾回到屋里后,一头栽进被窝里,把被子裹成一团,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闭上眼。
但没一会,一股熟悉的凉意又来了。
江云瑾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烦死了……”
殷妄的声音贴着他的耳廓响起来:“你这几日倒是潇洒。”
江云瑾没动,也没睁眼:“我哪天不潇洒?”
“这几日跟那个姓沈的小子卿卿我我。”那股凉意从脚踝滑到小腿,又绕到膝弯,像一条无形的藤蔓缓慢地缠绕上来,“好不快活啊。”
江云瑾的眼皮都没抬一下:“你管得真宽。”
“管得宽?”殷妄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语气里那点慵懒的笑意忽然淡了几分,“我是你丈夫,不该管吗?”
“假的。”江云瑾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被子裹得更紧了一些,“都说了八百遍了,假的,拜天地是假的,喜欢是假的,我跟你从头到尾就没有一样东西是真的。”
殷妄沉默了几息。
那股凉意忽然收了。
江云瑾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就感觉有什么东西压上了他的被子。
很重。
重到他整个人被钉在床榻上,翻不了身,也动不了手脚。
那股凉意不再是虚无的、缥缈的了,它有了实感,有了重量。
江云瑾猛地睁开眼。
月光从窗纸外透进来,薄薄地铺在床榻上。
而那片银白的微光里,有一道身影正压在他的被子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那人墨发半散,从肩头垂落下来,发梢几乎要碰到江云瑾的脸颊。
那双暗红色的眼眸低垂着看他,里面浮着一种让人后背发麻的情绪。
他凝形了。
面如冠玉,眉骨高挺,眼下两颗朱砂色的泪痣像泣血凝固的血珠。
江云瑾被压得动弹不得,但面上也没什么慌张的意思。
“你想干嘛?”
殷妄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着头看江云瑾,目光从那双向来含笑的桃花眼滑到鼻梁,又从鼻梁滑到微微抿着的唇瓣,最后停在他露在被子外的一小截锁骨上。
那目光很慢,慢得像是要把每一寸都记下来。
“我们是成了亲的。”殷妄开口了,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笃定,“你跟我拜了天地,写了婚帖,昭告了四界,这是事实,谁也改不了。”
江云瑾愣了一下。
他盯着殷妄那张脸看了好几息,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殷妄,你之前不是不情愿吗?”
殷妄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那场婚事。”江云瑾继续道,语气直接,“是我为了完成任务强求来的,你当时根本就不想娶我,甚至可能还在心里想着怎么弄死我。”
殷妄没有说话。
“所以你现在为什么总是拿这件事来说?”江云瑾偏了偏头,目光从他脸上移到旁边,又移回来,“你明明知道那是假的,也明明知道我从头到尾都是在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