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没完全散,靠山屯村口大槐树下聚了几个早起的社员。
周长顺把骡车停在碾盘旁,拿布巾给骡子顺毛,铜铃铛在风里晃得脆响。
大山背着帆布行囊,顺着村道大步走过来。
他脚蹬翻毛皮鞋,身上蓝布工装扎着武装带,胸口林业巡护铝牌擦得发亮,走路带风,看着就是要出远门公干的架势。
“长顺叔,车收拾好了?”
大山走到辕条旁,顺手把行囊甩在铺了麦秸秆的车板上,声音亮得半个村头都能听见。
“好了,就等你呢。”
周长顺咧嘴应着,抓起鞭杆甩了个虚响。
周围扛锄头的社员围上来,老李头也在里面,手里攥着昨晚没抽完的半截烟卷。
“大山,真去县里啊?”
老李头搭话。
“去,孙科长催得急。”
大山拍了拍腰兜,露出半截林业局公函的纸角,神色坦荡。
“这回新拨了一批防寒劳保和巡山手电,全得签字画押领回来。”
刘强缩在半截土墙的阴影里,耳朵支得老高。
他叼着烟卷,浮肿的小眼睛死死盯着大山鼓囊囊的行囊,又扫了眼空荡荡的车斗。
狗没带,枪也没背。
西屋窗根下只有赵瘸子端着粗瓷茶缸晃出来,往门槛上一蹲,半闭着眼晒日头。
刘强嘴角忍不住往上扯,喉咙里偷偷咽了口唾沫,眼底全是按不住的贪婪。
“长顺叔,起车吧,赶早不赶晚。”
大山跳上车辕,靠在草堆上,冲周围乡邻拱了拱手。
骡蹄踏在湿润的泥砂路上,车轱辘碾出两道深辙,晃晃悠悠出了村口,顺着往青石镇的大官道一路小跑。
直到骡车变成视线尽头的小黑点,刘强才把踩烂的烟屁股往脚底下一碾,转身钻进大队部后头的小胡同。
官道往南跑出三里地,转过一道陡峭的山梁子。
这地方背靠柳树沟老密林,杂树丛生,官道在山脚下打了个大弯,是个绝佳的视线盲区。
骡车拐过山脚,车速慢了下来。
大山手撑车板,轻巧翻落下来。
路旁柳树墩子后,草叶动了动,四道矫健的兽影贴着地滑出来。
黑子在前,铁头青麻分列左右,红一护在最后,赵瘸子手里拎着两截用麻袋裹严实的家伙,一步一步跨出来。
大山探手从行囊底层抽出一截麻绳,反手系在裤腿上扎紧防刮,转头对周长顺低声交代。
“长顺叔,要路上遇到人问我去哪了,你就说我半路肚子疼在公社卫生所挂吊瓶,晚点自己过去汇合。”
周长顺点头,神色严肃。
“放心,这出戏我给你唱全套,谁来问也是这句话。”
鞭子一扬,空骡车继续往县城方向奔。
大山一招手,身形利落,领着赵瘸子和四条猎犬,顺着山脊背阴处的荒草窝子,神不知鬼不觉折返靠山屯北坡。
半个时辰后。
靠山屯北头,赵瘸子老屋后院的废柴垛。
枯枝杂草堆得齐人高,里头掏了个暗窝,人伏在里头,透过缝隙能把通往村外南坎子的碎石路瞧得一清二楚。
草丛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混着裤管刮擦酸枣刺的动静。
柱子满头大汗,猫着腰手脚并用地爬进柴垛,脸色发白,呼哧带喘。
“大,大山。”
柱子嘴唇发干,咽了口唾沫,压着嗓子急道。
“咬钩了,真被你料准了。”
大山单膝跪在干草上,手掌轻轻按在黑子的背颈上,制止猎犬发出动静。
“说。”
“你前脚刚出村,刘强后脚就溜去了白河屯方向。”
柱子抹了把额头的虚汗,手指发颤指着村南。
“半柱香前,他领着两个裹黑帆布大袄的生面孔,顺着干水渠绕进了村外南坎子,现在三个人全钻进那座废弃的老牛棚里去了。”
赵瘸子在一旁掰开猎枪卡榫看了眼撞针,冷哼一声。
“狗改不了吃屎,家贼引鬼进门。”
大山面色如常,只把腰间的牛角柄猎刀往前挪了半寸,语气听不出情绪。
“叫上大队部的刘大壮,还有老李头,带上家伙,跟我去南坎子堵门。”
靠山屯南坎子。
这地方原本是集体时期养母牛的棚圈,包产到户后牲口分到各家,老牛棚荒废了两三年。
三面土坯墙塌了大半,顶棚的茅草烂得露天,四周长满了齐腰高的蒿草。
风呼呼从泥墙豁口灌进去,卷起地上的干牛粪末子。
牛棚深处,背风的泥墙角下。
刘强一屁股坐在半截烂木桩上,翘着二郎腿,脚尖点着地,脸上全是得志便猖狂的浮躁。
在他对面,两个裹着黑帆布棉袄的中年汉子蹲在烂草堆上。
两人头上扣着深灰色线帽,领口拉得死高,脚底下正是那双显眼的翻毛厚底皮鞋。
左边那人脸颊清瘦,眼角挂着一道寸许长的暗疤,正是几天前在北坡被大山用飞石晃坏了微光夜视仪的盗猎眼线。
“强子兄弟,消息准不准,那姓林的护林员真走了?”
疤脸汉子声音低哑,带着外省口音,眼神四下乱瞟,警惕性很高。
“我亲眼看着他上了周长顺的骡车,往县里去了,这几天绝对赶不回来。”
刘强嗤笑一声,满脸不屑摆手。
“这乡巴佬就是个生瓜蛋子,手里攥着公家两个小钱就当宝,听说县里发劳保,比狗闻着肉味跑得还快,你们怕他个啥。”
右边的黑衣汉子没废话,伸手从怀兜里掏出厚厚一扎崭新的大团结,啪地一声摔在刘强面前的平石板上。
大钞厚实得立在石板上,整整五十张,在昏暗的牛棚里晃得人眼晕。
旁边顺带扔下两条硬盒红塔山香烟。
刘强的眼珠子瞬间直了,喉咙里发出粗重的喘息。
五百块。
在这个靠山屯劳力一年干到头分不到六十块现金的年头,这叠钱比他的命还重。
他手疾眼快,一把将钱捞进怀里,用手指狠命捻了捻票角,确认是真钱,嘴角的笑意彻底裂到了耳朵根。
“两位老哥敞亮。”
刘强把大团结拍得啪啪作响,挺着胸脯打包票。
“拿了你们的定金,山里的事包在我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