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服务员手里的瓜子都掉在了地上。
国营饭店的人都精得很,小周是现在镇上刑警队数得上号的年轻骨干,连他都得上赶着讨好的乡下人,那绝对惹不起。
“哎哎,看我这眼力见。”
胖服务员立马换上谄媚的笑脸,小跑着拿抹布把靠窗的圆桌擦得锃亮。
“几位快坐,快坐,今天想吃点啥,后厨还有一块好五花,大师傅刚备好的。”
邻桌的背头青年,方才还翘着二郎腿,满脸鄙夷地嫌恶他们一身粗布旧衣。
此刻见刑警队的红人小周在大山面前这般客气低姿态,那青年吓得脸色煞白,后背直冒冷汗。
他生怕大山转头计较自己刚才那记白眼,如坐针毡。
刚端上来的半碗杂面囫囵吃了几口,哆哆嗦嗦捏出两张粮票和几毛钱往桌上一扔,低着头灰溜溜地夺门而逃。
掀门帘时跌撞了一下,狼狈万分。
大山神色平淡,没理几人变脸的茬,冲小周点点头。
“我带妹子吃口便饭,就不进去打扰孙科长他们了,替我带个好。”
小周懂大山的脾气,也不强求,麻溜帮着拉开椅子,嘱咐后厨上硬菜,才端着茶缸回了包厢。
没一会儿,菜齐了。
一盘油光红亮的溜肉段,一盆热气腾腾的排骨炖豆角,外加一盘切得匀称的凉拌猪耳朵。
三大碗颗粒饱满的白米饭端上来,香味直钻鼻孔。
小丫先给秀兰拿了筷子,又乖巧地给大山倒了茶水,才端起饭碗大口吃起来。
大山看着妹妹懂事的模样,眼底露出温情,给她夹了一块炖得脱骨软烂的精排骨,又给秀兰夹了筷溜肉段。
小丫吃得小脸红扑扑的,嘴唇上沾满了晶莹的肉汁。
“今儿在镇上学堂感觉咋样?课业跟得上不?”
大山一边吃着,一边关切地询问。
小丫咽下饭菜,小脸上带着阳光与沉稳。
“课业不难,先生今儿还夸我大字和算盘都学得快呢。”
“就是班里有男生嫌我是乡下来的,想故意把墨水往我桌上甩,我当即按住他的手肘,冷着脸让他收回去,他看我不好欺负,后来就没敢再招惹了。”
秀兰听得一愣,有些担心地看向大山。
大山眼中却露出几分赞赏,又给妹子碗里添了块肉段,温声教导道。
“做得对小丫,你记着,咱老实做人,绝不主动挑事去欺负谁,但也犯不着委屈自己。”
“谁要觉得咱好惹想踩上一脚,咱就硬气起来,绝不怕事,遇到解决不了的,随时跟哥说,天塌下来有哥给你们顶着。”
小丫认真地点点头,眼神愈发坚定。
“知道了哥,我绝不给你丢脸。”
秀兰在一旁看着这兄妹俩。
见大山虽手段强硬却明理护短,小丫懂事沉稳又不失一股韧劲。
心里那点约束感彻底散去,踏踏实实地捧着碗吃了起来。
秀兰起初还不敢下筷子,见大山坐得坦然,心里那点拘谨慢慢散了。
她实实在在感觉到,眼前这个十七八岁的半大小伙子,早就是这青石镇上,不论黑白两道都得敬着三分的人物。
晚饭后,繁星点点挂在夜幕上。
夜风透着一股清凉,卷着道旁榆树叶的清香。
兄妹俩牵着手,走在镇上安宁的砂石街道上。
小丫踢着路边的小石子,银铃般的笑声无忧无虑。
大山走在侧边,看着妹妹在自己撑起的羽翼下挺直了脊梁,大口吃肉,不受白眼。
只觉这两世为人的沾血厮杀,深山搏命,都在这一刻化作了实打实的满足。
夕阳刚没入镇子西边的矮山包,十字街两旁那些灰扑扑的平房便融入了暗影里。
镇西头,那排低矮的土坯房。
屋里,昏黄的煤油灯芯被火柴挑亮,豆大的火苗在防风玻璃罩里跳动,将小丫的影子投在糊着旧报纸的土墙上。
小丫端坐在炕桌前,从绿帆布书包里掏出算术本,正一笔一划地写着。
大山站在门槛外,没有进屋。
晚风带着点白天的余温,他看着妹妹安稳踏实的模样,眼神里那股子生冷渐渐化开。
“秀兰姐。”
大山压着嗓子交代。
“夜里把门闩插死,镇上这段日子乱,有啥事拿不定主意,托长顺叔给我带话。”
秀兰站在灶台边捏着围裙,连连点头。
“大山你放心,小丫在这儿住着,委屈不了。你自个儿在山里也当心。”
大山点头,没再多话,转身迈入夜色。
刚走出土坯房的院口,夜风一吹,他身上那股山林里带出来的煞气又无声拢了回来。
大步流星,直奔十字街。
十字街上人影稀疏,几盏昏暗的路灯扯出长长的黄光。
镇供销社正准备打烊,一块块厚实的木排门正被店员推着往滑轨上卡。
翠花手里攥着个两斤重的大铁锁头,正往门扣上挂。
余光瞥见路边走来的那道挺拔身影,她手一哆嗦,铁锁砸在门框上当啷一声脆响。
翠花赶紧左右扫了一圈,见没闲人,冲大山拼命招手,压着嗓子急喊。
“嘿,大山,这边这边。”
大山脚步一顿,转了方向。
刚走到屋檐下,翠花一把薅住他的粗布夹袄袖子,连拉带拽将他弄进供销社的后院,反手死死掩紧了后门。
后院堆着几口落了灰的空酱油缸,空气里透着一股淡淡的豆腥味和霉味。
“咋了,翠花姐。”
大山站定,看着她神神秘秘的样。
翠花从深蓝色的工装兜里摸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横格纸,做贼似的塞进大山手里。
“镇邮电局值班的老张,刚才满大街打听你。”
翠花直咋舌,眼底全是压不住的敬畏。
“南方发来的加急电报哦,按字算钱的嘞,指名道姓,找靠山屯林大山。”
大山展开纸条,借着后院透进来的一点月光扫了一眼。
上面没有多余的话,只有一串号码和一个义乌的地名。
“老张说,对方底气硬得很,话费拍得足足的,催着他今晚必须跟你通上话。”
翠花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更低。
“大山,你这南方的关系,也通着天呐,老张平时那双眼长在头顶上,今天提你名字的时候,那语气客气得都快结巴了。”
大山垂眼。
南方,义乌,除了何向东,没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