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德福。
靠山屯的村长,当过十二年兵,腰板直得像他别在门后的那根老步枪。
前世林大山跟他真正打过交道,是五年后的事了。
那时候这个老兵已经调去镇上当了副镇长。
“进来说。”
刘德福没客气,跨过门槛在石磨盘上坐了下来。
目光从柴房那头扫到地上冻硬的血壳子,最后落在林大山身上。
“有烟没有?”
“抽不起。”
刘德福从大衣兜里掏出一包红梅,自己点了一根,吸了一口。
烟雾散得慢,在寒气里拉出一条白线。
“那猪,在哪片林子打的?”
“北沟进去三里地,老松甸子东头。”
“一个人?”
“带条狗。”
刘德福看了看门槛上啃骨头的黑子,没接话。
沉默了能有半根烟的工夫。
“你爹在的时候,跑了二十年山,都没敢在大雪封山的时候单独进老林子。”
“我爹没碰上饿死人的年景。”
刘德福弹了弹烟灰,声音低下来半截。
“你那十五块钱的事,我听说了,王赖子他二叔王德彪在公社民兵连蹲着,这层你清楚吧。”
“清楚。”
“那你还敢把人膝盖打折了?”
“他抓我妹子头发的时候,也没问过我同不同意。”
林大山抬眼,黑沉的眸子里没有一丝年轻后生的慌乱。
刘德福把烟抽到了烟屁股,在鞋底按灭,站起来拍了拍大衣上的灰。
“明天打算去镇上出货?”
“对。”
“肉联厂收散户的猎物,得有大队开的来源证明,盖了公章的那种。”
林大山的手指微微收了一下。
刘德福没有说给开还是不给开。
他把那包只抽了一根的红梅放在石磨盘上,转身走出了院子。
脚步声踩在冻雪上,一下比一下远。
林大山站在院子里看了那包烟半天,伸手装进了棉袄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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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早,天还没亮就起了。
林大山从柴房里挑货。
整张猪皮卷好,六斤板油用猪小肚装着扎紧口子。
里脊和精排单独裹了三层桦树皮,猪鬃用破布包了揣进怀里。
五花肉和四条大腿先留着,份量重、单价低,一趟带不完。
先把金贵的带上,试水。
雪橇上绑了六七十斤的货,绳子往肩膀一搭,胸口再扎一条兜腰带分担力道。
小丫趴在炕沿上揉眼睛。
“哥,带上我呗……”
“四十里雪路,你小短腿走到半道冻成冰棍,谁来捡你?”
“那你啥时候回来?”
“太阳落山之前,把门插好,黑子给你看家,谁来都不开。”
黑子追到院门口,前腿交替刨地,尾巴竖得笔直。
林大山弯腰拍了下它的脑壳。
“守家,回来有你的好处。”
黑子呜了一声,退回门槛趴下,两颗黑眼珠盯着主人的背影一直看到拐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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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村后走了十来里地,路过柳树沟那段缓坡时,碰上了隔壁生产队的赵老六。
赵老六赶着一头瘦毛驴拉空爬犁,从镇的方向回来,鼻头冻得像个烂柿子。
“大山?一大早上这是往镇上去?”
“嗯。”
赵老六的视线在雪橇上裹着桦树皮的货物上停了一下,张了张嘴,又犹豫了。
到底还是说了。
“你大伯今天起得比鸡还早,天不亮就搭马车奔镇上去了。
说是找肉联厂那边的人。”
林大山的脚步没停。
“谢了,六叔。”
赵老六摇了摇头,赶着毛驴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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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上肉联厂在公社食堂后身,一排红砖平房。
院墙上刷着“抓革命促生产”的标语,白灰掉了一半,露出底下斑驳的红砖。
铁皮大门开着一半,门口窝着个穿蓝色工装的年轻后生,蹲在地上端着搪瓷缸子喝稀饭。
林大山把雪橇停下,解开一层桦树皮给他看了看。
“老乡,找赵广财赵采购的。”
年轻后生端着缸子站起来,往货上瞄了一眼。
切面齐整、放血干净的精排和里脊摆在桦树皮上,品相极好。
他的目光明显顿了一下。
“你哪个大队的?”
“靠山屯。”
后生的脸色变了变,把缸子往窗台上一搁。
“......等着。”
转身进去了,没一会儿出来,身后跟了个中年人。
四十出头,方脸薄唇,梳着大背头,腰上别着一串钥匙,走路两脚外八字。
中山装的下摆被撑得鼓鼓囊囊。
马得贵,肉联厂收购科副科长。
马得贵在雪橇前站定,薄嘴皮子抿了一下。
“你就是靠山屯的林大山?”
“对。”
“打的野猪?”
“对。”
马得贵背着手,吸了下鼻子,语气不冷不热。
“大队开的猎物来源证明带了没有?”
林大山看着他。
“什么证明?”
“上面的新规定!散户卖猎获物,得有所属大队的证明,得证明这东西是你合法打的,不是偷汉集体财产,更不是病死猪,没条子没公章,咱们厂子坚决不收!”
“以前也是这规矩?”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马得贵把这句话说得四平八稳,没有一点多余的表情。
“我们厂子也得对上面负责,你这货万一出了问题,谁来兜底?”
林大山盯着自己那些裹着桦树皮的肉,安静了两秒。
“赵科长在吗?我当面跟他谈。”
“赵科长今天下乡了,不在厂里。”
干脆利落,连见面谈的口子都不给留。
这哪是按规矩办事,马得贵连今天赵广财不在的说辞都准备好了。
说明林富贵到得比他早,而且不只是动了嘴皮子。
能让一个副科长亲自出来挡人,要么塞了钱,要么搭了人情。
林大山一句废话都没多说,把桦树皮一层一层裹好。
绳子搭上肩膀,拖着雪橇转身走了。
马得贵站在铁皮门里看着那个拖雪橇的背影拐出巷口,朝地上吐了一口浓痰,嘟囔了一句
“穷嘚瑟什么玩意儿,没章你连根猪毛都卖不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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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上就一条正街,供销社、理发铺、邮电所、公社办公楼挨个排着。
林大山拖着雪橇慢慢走,脑子把眼前的棋盘翻过来看了一遍。
肉联厂这条路,被林富贵堵死了。
供销社?牌价三毛八一斤,就算收,也要大队证明,一样的问题,一样的章。
这颗章捏在刘德福手里。
昨晚刘德福上门,把需要证明这层窗户纸给他点破了,但没有说盖还是不盖。
他是个精明人,在没摸清林大山的分量之前,不会轻易站队。
也就是说,靠山屯现有的正规渠道,全被堵死了。
林大山在街边一棵歪脖子杨树下站住了脚,呼出的白气散在脸前。
四十里雪路走过来不是为了拉回去的。
今天出门之前他就想过一个可能,如果正道走不通,就走野路子。
这条街的尽头,是镇上唯一的国营单位,红星饭店。
林大山拖着雪橇走到饭店门口的时候,听见了吵架的声音。
饭店的棉门帘子掀着半边,门口台阶上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饭店的大师傅老孟,腆着肚子,围着一条黑得发亮的围裙。
另一个是生面孔。
中等个子,草绿色军大衣,腰带系得紧,领口露出深蓝色毛衣的边。
脚上一双翻毛皮鞋,不是供销社的货色。
说话的调子更不一样,舌头是软的,翘舌音全拉不上去,语速快,一句话里带三个手势。
南方人。
“胖孟啊我跟你讲,你这个冻猪肉硬得跟砖头一样。”
“我买回去客户看到要骂娘的,我要的是新鲜的,山里跑的那种。”
“你们东北不是满山野猪到处跑吗?给我弄两头来嘛,价钱好商量的呀!”
老孟两只手在围裙上来回搓。
“何老板,不是没有,这会大雪封山的猎户都歇了,得等开春……”
“开春?黄花菜都凉了!”
何老板把没点着的烟往耳朵上一夹,声音拔高了。
“我就在这等七天,七天弄不到好货,我去吉林那边找。”
“三个省我都跑遍了,不差你这一个镇。”
林大山把雪橇拴在饭店侧面的木柱上,低着头装作整理绳扣。
耳朵却把对面的话丝毫不漏地兜了进去。
何老板,南方来的,收山货野味,急着要,出价绝对远超公家牌价。
且只这等七天。
林大山把桦树皮裹着的那条里脊从雪橇上取了下来,夹在腋下。
三层桦树皮解开,粉红色的肉面在冷空气里冒出一线极淡的白气。
昨天傍晚杀的猪,放了一整夜的血水,肉色正,纹理清晰,一丁点异味都没有。
林大山拎着这条里脊,绕过柱子,朝饭店门口走了过去。
何老板还在跟老孟比划,余光扫到有个人靠过来,下意识转了下头。
他的目光落在那条摊在桦树皮上的里脊肉上。
嘴巴合住了,手势停住了。
耳朵上那根烟掉在了台阶上,他都没去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