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振宇这辈子最讨厌三样东西。
接风宴。
亲戚。
以及接风宴上的亲戚。
2013年6月，深圳，福海酒楼二楼包间。
三样占全了。
他掐了一下食指关节。疼。不是梦。
菜还没上齐，大伯林国梁已经把工厂转让协议摊在桌上了。
条款密密麻麻，最后一页签名栏空着，旁边搁着一支笔。
趁还有人接盘，签了吧。
红米要来了。
红米？
林振宇看着那支笔。
上辈子他就是拿起这支笔，签了。
那笔转让费够他混一辈子。
但他一辈子都没安心过。
他爸到死都想做华国人自己的芯片，他把厂子卖了。
这辈子，他没拿。
国芯账上现金三百万出头。
林国梁翻着手机，像念天气，老业务半年内到期，没人续约。
红米7月发布，定价不会超过一千。
华强北最便宜的智能机物料成本七百出头。
红米一上，你怎么卖？
林振宇知道他说得对。
不是大伯消息灵通——上辈子他亲眼看见过。
红米发布会那天晚上，华强北的档口老板们聚在一起看直播。
雷军报出799的时候，整个华强北沉默了。
那种眼睁睁看着自己死亡倒计时的沉默。
签了，够你在深圳买套房。
不签，半年后可能连厕所都买不起。
林振宇看了他一眼。
厂子占地二十亩，光这块地就值两个多亿。
红米能把华强北的生意打穿，还能把深圳的地价打下来不成？
真当他是傻子。
大伯，菜凉了。
他站起来，拉起行李箱。
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
我回来，不是卖厂的
门在身后关上。
林振宇握着行李箱拉杆，掐了一下食指关节。
疼。
不是梦。
这辈子他没签。
宝安的工厂，帕萨特开了四十分钟。
招牌上国芯微电子五个字掉了一个，字没了，只剩国微电子。
上辈子这招牌被拆下来摔成了两截，现在还在。
刘建军蹲在门口抽烟。
他是厂里的车间主任，跟了父亲二十年。
看见帕萨特，站起来。
小老板回来了。
刘叔，我爸办公室你动过吗？
没动。钥匙在老地方
车间里灯还亮着。
几条组装线，一台二手贴片机，角落堆着半人高的公模外壳。
墙上贴着手写排产单：本周任务：组装3000台。
操作台上贴着一张符纸，黄的，朱砂画得歪歪扭扭。
贴这符的人叫钱程，大专刚毕业，每台新设备开机前都贴一张。
刘建军抬抬下巴，朝操作台边努了努嘴。角落里蹲着个戴黑框眼镜的瘦小子，正往设备侧面贴第二张。
听见说他，回头挠挠头嘿嘿一笑：求个心安，不耽误干活。
林振宇多看了两眼。
上辈子厂房拆了以后，钱程去了龙华送快递。
有用吗？
不知道，但这批货良率比上个月高了两个点。
那就算有用。
推开父亲办公室的门，桌上有灰。
一年没人来。
书架上的书脊都翻白了，《半导体物理与器件》《集成电路设计基础》，一本本密密麻麻的批注。
有些地方画了圈，旁边写着不懂，明天问陆工。
一个只读到高中的人，自学半导体。
第三个抽屉。
旧笔记本，满本电路草图。
翻到中间一页，夹着一张对折的纸，展开。
是他爸的字迹，圆珠笔写得用力。
做中国人自己的芯片。
林振宇盯着这行字。
他爸到死都没等到自己能做芯片的那天。
他拿起笔，在这行字下面写了一个字。
好。
搁下笔。
矫情完了，该干活了。
桌上那台旧电脑，联想老款。
大伯说清空了——大伯说的话，以后一律当放屁。
开机键按下去。
嗡嗡响。
然后屏幕突然亮了。
整个屏幕变成一片淡蓝色，像是凭空多了一层光。
几行字浮了出来。
低功耗芯片架构方案。
28nm工艺。待机功耗较同级降低30%以上。
附带：快充协议、低功耗蓝牙方案、工业设计参考。
林振宇往后退了半步。
卧槽。
扭头看门，锁挂好了。
再看屏幕，字还在。
系统？
没反应。
金手指？统子哥？好歹应一声？
没反应。
屏幕上那几行字稳稳浮着，一动不动。
窗外空调外机嗡嗡转。
行吧，单向通知，不陪聊。
别人家的系统会聊天会吐槽会发任务，他这个连个都懒得说。
然后屏幕闪了一下。
淡蓝色的光收缩，那几行字凝聚成一个文件夹图标，落在桌面正中间。
点开，三个文件，实体的，能拖能拽。
他从自己包里翻出移动硬盘——在美国备份课件用的。
把三个文件全部拷进去。
又想了想，把旧电脑的硬盘也拆了下来。
万一呢。
现在问题来了。
这东西谁给的？系统？金手指？老天爷看他上辈子太惨给个补偿包？
没有提示音。没有。
行吧。沉默型金手指。
但至少东西是真的。
他盯着屏幕上那个文件夹。
功耗降低30%。28nm。附带快充、蓝牙、工业设计。
他不懂芯片。但数字看得懂。
这玩意儿能做。做出来比市面上任何芯片都省电。
问题是，做什么。
做手机？
红米7月就发布，799。华强北所有山寨智能机都得死。
他这时候拿芯片做手机，等于拿头去撞墙。
价格拼不过，品牌拼不过，渠道拼不过。
三条全输。
做平板？
他记得。2013年上半年国内平板销量同比增长将近70%，市场在涨。
ipad卖三千多，普通安卓平板续航拉胯、发热严重。
市面上缺一款续航长、价格低的产品。
低功耗芯片正好解决续航问题。
定价1999，比ipad便宜一大截，续航翻倍。
这市场有空隙。
红米砸的是手机，砸不到平板。
他算了算。
代工厂流片加急，三百万不够打水漂的。
屏幕、电池、外壳，首批物料至少五百万。
产线改造、工人工资、房租水电——账上那点钱撑不过两个月。
得贷款。这块地二十亩，值两个多亿，抵押出去，启动资金就有了。
拿起手机，给刘建军发了条消息。
刘叔，明天帮我约一下银行经理。
发完，等了十几秒。刘建军没回。
又等了半分钟。还是没回。
行吧。没回就是没回。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
窗外华星光电的霓虹招牌还在闪。
上辈子他签了字，什么都没做成。
这辈子他没签，手里有一份看不懂的芯片方案，和一句，做中国人自己的芯片。
手机震了一下。
刘建军回了，一个字。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