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诏影先横过天穹。
字迹大如山岳,每落下一笔,云海便向两侧分开一层。
“持天门令、灭古战心者,可入神都武库,授镇妖金章。”
皇朝气运凝成金阶,自东方雄城一路铺到陆沉舟脚下。阶梯尽头,城墙高入云层,十二座城门上各悬一轮金日。无数强横气息在城中升沉,其中几道只隔空扫来,便让刚逃出遗场的赤甲军不由自主挺直脊背。
紫袍女子单膝触地,官印举过头顶。印面接连浮出古战场坐标、战心覆灭与九丈罡域三行赤字,每一行都当着众人的面升入诏影。
第四行写明“心核尽归陆沉舟”,第五行才记赤甲军封门三息、带回伤员。她在每行末尾都盖下自己的官印,没有留出事后改字的位置。
西方万剑天光随即凝成一名白发老者。老者没有下拜,也没有与皇朝争辩,只抬手展开一卷剑图。图中九柄古剑各镇一头妖王,剑意隔着千里落下,陆沉舟九丈罡域边缘顿时荡开一圈细纹。
“交还祖师门令,入主第九悬峰。”
白发老者身后,第九座山峰云雾尽散,显出空置多年的峰主殿。
“九剑真典,任取其三。”
剑修青年指节收紧,身后一名受伤弟子脱口而出:“第九峰主可参与剑典重修,怎么会直接许给外人?”
他将那只封着心壁的剑匣藏到身后,随后才向师祖行礼。这个细微动作没能瞒过陆沉舟:悬剑宗愿意招揽他,门下弟子却仍会先保住自己拼命取得的功劳。
北方三双巨眼最后开口。
“吞我金羽血脉的人族,来万妖岭。”
声浪落下,极远处那头山岭般的妖王翻动背脊,万里林海随之起伏。三双巨眼没有同时许诺好处。最左侧金瞳盯着陆沉舟罡翼,杀意最盛;正中的赤瞳越过他,看向已经干瘪的战心残骸;最后一双青瞳沿九丈罡域缓慢扫过,没有多看金羽族一眼。
片刻后,正中赤瞳才道:“胜我九子,可进祖血池。败,便把骨、血、门令一并留下。”
三道目光落点各异,彼此之间也隔着妖云。陆沉舟看得出,它们想取的东西并不相同。
朝廷、宗门、妖族,三条路一同摆到陆沉舟面前。
跟出遗场的幸存者全都安静下来。赤甲军不时望向金阶,七名剑修则盯着半空剑图。天衡山老者悄悄捏碎一枚传讯玉,玉中青光穿过云层,直奔西方九峰。
紫袍女子收回官印,直视陆沉舟:“镇妖金章可调一郡兵马,神都武库收录天下武学。你今日所得虽多,真正的顶阶传承仍在各方手中。入朝,古战心与金羽族的后患由镇妖司替你接下。”
剑修青年立刻道:“进神都要先录功法、验血脉、定官籍,最后才轮到你进武库。悬剑宗至少只问剑。”
“只问剑?”紫袍女子冷笑,“那他手里的乌金门令为何必须交还?五柄镇魂剑又算谁的祖物?”
青年没有否认:“宗门要门令,也会给出第九悬峰。世上没有只取不付的交易。”
两道目光同时落在陆沉舟身上,都在等他选一条已经铺好的路。
陆沉舟看着三方投影。门后的东西他都要,路却得由自己选。
陆沉舟依次看过金阶、剑图与兽径,目光每落一处,便记下一处。随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三条路都在往那里落印。
他把袖口往上一推,露出乌金令牌,却没把手腕递给任何一方。
陆沉舟抬起乌金令牌。
古魔战心被吞后,令牌上的九层高楼已彻底改变。朝廷官道、悬剑云阶与万妖兽径之外,每一层楼都浮出大量暗线。它们连接神都、宗门、妖山、阴市和许多尚未点亮的陌生地域,像一张被前人刻意遮住大半的地图。
天门从来不止三扇。
过去握门的人,只允许后来者看见三条。
“朝廷的武库,我会去。”陆沉舟道。
紫袍女子目光微动,赤甲军中已经有人露出喜色。
“悬剑宗的九剑,我也要看。”
白发老者眼神微沉,剑修青年没有露出意外,只把剑令又握紧了一分。
“万妖岭的祖血池既然开口请了,我更不会错过。”
北方三双巨眼同时眯起,金瞳中已有妖火溢出。
陆沉舟握紧令牌:“但先走哪条,我自己选。”
他把九丈罡域尽数压进乌金令牌。
令牌一沉,像有三座大山同时压在掌心。金阶上的皇朝气运首先垂落,要把令牌牵入官道;悬剑宗九道剑光交叉成锁,试图固定它原本的云阶坐标;万妖岭更直接,兽径中探出一只覆满鳞片的巨爪,当空抓向令牌。
三方的邀请在他拒绝归属的瞬间,都变成了约束。
紫袍女子握紧官印,没有下令围攻。她扫过身后不足半数的赤甲军,把官印压回胸前,弩口始终没有打开。
剑修青年也按住两名想要拔剑的同门:“看门纹。”
剑令从他袖中飞出,悬在乌金令牌侧后方。空白令面随门纹每一次震颤留下细线,他又对两名同门道:“成败都记,别碰他的刀。”
北方金瞳妖王却没有耐心。巨爪越过百里虚空压下,爪尖尚未落地,山头已经无声崩碎。
陆沉舟背后九丈罡域展开。
五柄镇魂剑被熔兵手临时连成五刃巨刀,重山负责承压,分界劲寻找巨爪与兽径相连的边缘,乌金令牌内的空间罡性则随着门路震颤不断发热。
第一刀斩下,只在鳞片上留了一道白痕。
真实反震贯入手臂,百倍实践瞬间校正落点。
第二刀不斩爪,斩爪影与天门暗线重叠的一寸虚空。
咔嚓!
巨爪食指齐根断裂。断指尚未坠地,陆沉舟的罡域已经卷过其伤口,吸走一缕隔空投来的妖王精血。血中属于妖王的标记和暴戾意志被当场净化,纯净力量投入罡翼。原本青黑的羽刃边缘顿时多出一线金芒。
那线金芒亮起时,陆沉舟抬起罡翼,目光掠过翼面。
“手伸得挺远。”
他将新生金芒压进羽刃:“东西留下就行。”
离他最近的两名赤甲军不约而同向外让开半步。悬剑宗一名弟子也把受伤同门拦到身后,剑尖仍朝前,脚下却不肯再踏进九丈罡域。
北方传来压抑怒吼。
金瞳妖王再次抬爪,正中赤瞳却横来一道目光,截住兽径。赤光所过之处,外露的兽径纹路一根根闭合;金瞳转向赤瞳,怒吼声随之压过林海。
三双巨眼第一次彼此相对。
这片刻分歧,正是陆沉舟要的机会。
生灭血炉、天罡照骨篇与乌金令牌内的空间罡性同时运转。一百零八窍化成一百零八个支点,牢牢钉住令牌内的暗线。五刃巨刀再次落下,切向九层楼影最底端。
白发老者沉声道:“强开天门支路,你会被所有现存门标记。朝廷会追,宗门会查,妖族会猎。你走到哪里,争夺就跟到哪里。”
“正好。”
分界刀切开既定入口,乌金令牌将残留门光牵进裂口,天罡照骨篇以周天窍穴撑住两侧。令牌发出刺耳裂响,表面原有的官印、剑痕与妖纹同时黯淡,随后浮出第一道真正属于陆沉舟的纹路。
一座燃烧的青黑血炉。
第四条门路被强行点亮。
它没有通向安全的无人之地,而是落向三方势力交界的一片赤红荒原。荒原中央横着一道绵延万里的巨大裂谷,数百座浮空石台在谷上无序漂移,不时彼此撞击。武者、妖族与披黑袍的魔修正在石台间厮杀,每有生灵死去,血气便被裂谷吸走;每当两座石台相合,就有一座古老洞府从虚空中显现片刻。
紫袍女子认出地点,声音第一次失去平稳:“天裂武墟!”
剑修青年握紧剑柄:“不可能。武墟三年一开,距下一次尚有七个月。外围阵势也该由三方共同解封。”
乌金令牌内,原本通向古魔战心的纹路正在一根根断裂,断口却全都偏向裂谷深处。那里的空间随战心消失不断塌陷,像一扇少了门钉的旧门,已经压不住后面的东西。
陆沉舟不知道它原本多久开启一次。眼下门纹正在松,战心多半就是其中一根门钉。他这一刀,把门提前撞开了。
裂谷深处传出锁链断裂的巨响。
第一座洞府拔地升起,门额写着“百兽炼天宗”。门缝尚未全开,已有数十道兽形罡气互相撕咬。第二座洞府紧随其后,成河药晶从门内喷出,所过之处连石台裂缝都生出灵草。第三座只露半角,一具背负十二柄长刀的金身便在黑暗中睁开眼睛。
更深处,一颗比古魔战心庞大百倍的妖心跳了一下。
咚!
漂浮石台同时停滞,所有厮杀者都本能地看向谷底。下一瞬,妖心周围的锁链亮起九种不同光芒,每一条都通向一处尚未出世的洞府。
三方投影先后发生变化。
大虞诏影上的招揽文字尽数抹去,换成“封锁边境、武墟归朝”的战令。紫袍女子手中官印连响十二次,诏影中随即传出“虞明昭暂领先遣”的声音。她起身便对残存赤甲军下令:“伤员沿官道撤回,两名校尉留下,先画新地图。”
悬剑宗九峰钟声齐鸣。白发老者的投影当场分出一道剑光落在青年眉心:“七人不入核心,先占东南剑台,传回所有出世洞府名录。”
万妖岭三双巨眼也各有动作。金瞳身后连亮九枚追杀血印,血印上同时浮出乌金令牌与陆沉舟的轮廓;赤瞳朝妖云深处一声低吼,九道年轻妖影随即转向谷底;青瞳的目光铺成一张青色大网,落向武墟西侧。
乌金令牌上还有几根暗线跟着闪了一下。一根像灯火,一根像展开的白纸,另有一道细小剑痕贴着边缘游走。陆沉舟只能看见远处有所回应,听不见线另一端是谁,更不知道对方下了什么命令。
远处的门光一处接一处亮起,三方的人马已经沿着各自的路往这里赶。
陆沉舟握紧令牌。刚刚突破的真气在一百零八窍内奔涌,肩背旧伤尽复,九丈罡域满盈得像下一刻便要压塌脚下山峰。
武经、妖核、骨灯和军箱全在眼前,谁先到,谁就能先拿。他没有等三方调兵,也没有借机叫价,抬脚便踏上青黑门路。
紫袍女子叫住他:“武墟不禁围杀。你身上有门令、金羽妖血与战心气息,一旦进去,三方先遣者都会先猎你。朝廷战舟最快也要半个时辰。”
陆沉舟回头看她。
“你说反了。”
青黑罡翼展开,边缘那线新得的妖王金芒划开虚空。九丈罡域内,刀、剑、拳、火、生死与古魔战意同时浮现,六股劲力沿军阵聚势法一环扣一环。
“是他们都进了我的猎场。”
他跨过门槛。
空间翻转,血腥风迎面扑来。陆沉舟落在第一百零八座浮空石台上,脚下石面尚残留两具温热尸体。石台中央,一座洞府刚刚合拢,门外却已有十七道身影。
三名镇妖司外罡校尉守着一只赤铜军箱;四名悬剑宗旁支围住持经武者;六臂妖将脚边堆着尚未炼化的妖核;最远处的黑袍魔修则托着一盏盛满魔念的白骨灯。剩余几人衣饰不同,明显来自早已潜伏在荒原附近的散修势力。
他们原本彼此戒备,陆沉舟出现后却同时停手。
乌金令牌的门光还未散尽。
“新门令!”黑袍魔修最先开口。
“拿下他,能控一条入口。”悬剑旁支立即换阵。
镇妖校尉没有跟着围攻,其中一人看见陆沉舟身后的皇朝诏印余光,先抛出身份铜牌:“镇妖司奉令封场。阁下若持新门,可与我等共同守台,所得另议。”
他身后两名校尉一左一右护住军箱,铜牌仍朝着陆沉舟,箱链却已经被他们悄悄缠上手臂。
六臂妖将抽动鼻翼,六只眼睛一齐变红:“金羽少主的血!还有妖王真血!”
它不等其他人谈妥,六臂各握一柄骨兵,直扑陆沉舟。黑袍魔修没有同行,悄然退向石台边缘,白骨灯仍朝着交战处。悬剑旁支也只封住退路,剑锋没有一柄先碰妖将。
没有任何人真的一拥而上。
陆沉舟的罡域扫过十七道气机。有人蓄力,有人后撤,没有谁肯把第一刀替旁人挡下。
陆沉舟看过他们,目光却最终落在三卷金色武经、成堆妖核、赤铜军箱与那盏骨灯上。
武经能学,妖核能吞,骨灯里的魔念正适合补强识海。赤铜军箱封扣上刻着成排弩纹,多半装着破罡弩,具体有几架、还能不能用,得开箱才知道。
门在身后合拢前,陆沉舟抬起五刃巨刀,朝十七人勾了勾手。
“别算了。”
九丈罡域铺满整座石台,把所有人的劲力变化一并纳入感知。
“一起上。”
六臂妖将的第一柄骨刀劈进罡域。陆沉舟不退反进,左手迎着刀锋按下;真实的六臂合击法刚沿掌骨展开,百倍实践随之启动。
同一刻,裂谷最深处的百丈妖心第二次跳动。
咚!
这一次,只有陆沉舟腕上的乌金令牌裂开一道细缝。青黑血炉纹下方,浮出一枚从未见过的星形纹路,没有地名,也没有一条可以落脚的路。
星纹一角牵出一线微光,落向六臂妖将胸口便开始闪烁。妖将胸腔里那团金色跳动也随之重了一拍,像是在回应,又像只是沾着同源气息。
是不是钥匙,剖开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