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平说到做到。
从那天开始,他每个周末都骑着自行车去石桥镇转一圈。不是大张旗鼓地去,是“顺路”。他去镇上买东西,去邮局取报纸,去卫生院拿药——顺便打听一下周老师的消息。
他做得很小心。不直接问周老师的事,而是跟人聊天,聊着聊着就带出来了。镇上的人嘴碎,什么事都藏不住。谁家的孩子考了多少分,谁家的猪生了几个崽,谁家男人在外面干了什么,用不了几天就传遍了。
卫平把这些消息一条一条地记在一个小本子上,周末的时候打电话告诉陈志远。
第一周:周老师评了先进的事,镇上的人都知道。有人说是“应该的”,有人撇撇嘴,没说话。
第二周:周老师调县里的事好像卡住了。教育局那边有人说“再等等”,不知道为什么。
第三周:周老师老婆在镇上跟人吵架,说他“忙得不着家,也不知道忙些什么”。吵架的时候说了句“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县里干什么”。
陈志远听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正在办公室里整理文件。他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手里的笔没停。
“他老婆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县里干什么’?”他重复了一遍。
“原话。”卫平说,“旁边好几个人听见了。”
“你觉得是什么意思?”
“不好说。”卫平顿了一下,“但我觉得,周老师在县里可能不只是活动调动那么简单。”
陈志远没说话。他在本子上记了几个字,然后把笔放下。
“卫平,”他说,“你小心点。别让人发现了。”
“放心,我有数。”
挂了电话,陈志远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天花板上有几道裂缝,从灯座旁边蜿蜒到墙角,像干涸的河床。他盯着那些裂缝,脑子里在想一件事——
周老师想调进县教育局,这件事本来不应该这么难。他举报了父亲,在县里某些人眼里是有“功”的。评先进就是证明。那为什么调动卡住了?
有两种可能。一种是有人压着这件事,不想让他调进来。另一种是——周老师自己提的条件太高了,对方在犹豫。
如果是第一种,压这件事的人是谁?韩维钧?还是别人?
如果是第二种,周老师想要什么?只是一个调令,还是……更多?
他想不出答案。但他知道,这件事不会就这么拖着。迟早会有结果。
八月的最后一周,陈志远接到了宋怀明的电话。
宋怀明是师范政教处的主任,也是他父亲的老同学。电话里,宋怀明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
“志远,实习快结束了吧?”
“嗯,下周就结束了。”
“回来之后直接去城关中学报到。我已经跟那边打过招呼了。”
“好的,宋主任。”
“还有一件事……”宋怀明犹豫了一下,“你爸的事,你别太放在心里。有些事情,急不来。”
陈志远握着手机,停了一秒:“宋主任,你是不是听到什么了?”
“没什么。就是……提醒你一句。”宋怀明的声音压低了,“你现在在市政府办实习,好好干,别的事先别想。有些事,不是你一个人能解决的。”
“我知道了。谢谢宋主任。”
挂了电话,陈志远站在走廊上,看着窗外的城市。江城的夏天快要过去了,天没有那么蓝了,空气里有一层薄薄的灰,远处的楼房在灰雾里模糊了轮廓。
他想起宋怀明说的话——有些事,不是你一个人能解决的。
他知道。但他也知道,有些事,只能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