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志远在县城跑了两天,把铺面的事基本敲定了。转让费从六万八谈到了五万二,房租从一年一万八谈到了一年五,先交半年。房东老太太被他磨得没办法,最后拍着他的肩膀说:“你这后生,比我儿子还会砍价。”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夸他,但还是笑着道了谢。
铺面定了,接下来是装修。熊永刚带着人来量了尺寸,说要回去画图纸,让陈志远等两天。陈志远等不了,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第三天一早,他跟母亲说去县城办事,实际上坐了去市里的班车。
他要去见父亲。
父亲被关在市看守所,已经三个多月了。家里人一直不让他去,说去了也没用,反而影响心情。但他等不了了。他要亲眼看看父亲,要亲口问问他,到底是怎么回事。
班车到江城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他下了车,在车站旁边的小饭馆买了一碗面,三口两口扒完,抹了抹嘴,出门打了辆三轮车。
看守所在城北,灰扑扑的一栋楼,被一圈高高的围墙围着,墙上拉着铁丝网,在阳光下闪着冷光。大门是铁的,漆成深绿色,已经斑斑驳驳地掉了很多块,露出底下的锈。
他站在门口,心跳得很快。
“找谁?”门卫从窗户里探出头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陈国栋。我是他儿子。”
门卫看了他一会儿,把窗户关上,打了个电话。过了几分钟,一个穿制服的年轻人出来,把他领进去,让他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等。
走廊很长,灯管是日光灯,白惨惨的光照在灰色的水泥地上,照出一层冷意。空气里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混着某种说不清的霉味,钻进鼻子里,让人想打喷嚏。
他等了很久。墙上的钟走得特别慢,秒针一格一格地跳,每跳一下都像是在他心上敲一下。
“陈志远?”一个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
他站起来,跟着那个穿制服的年轻人走进一扇铁门。门后面是一间很小的房间,中间隔着一道玻璃,玻璃那边摆着一把铁椅子,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陈志远站在玻璃前面,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玻璃那边的人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那是他的父亲陈国栋。
三个月不见,父亲瘦了一大圈。原来那件蓝色的工装挂在他身上,空荡荡的,像挂在衣架上。头发白了很多,不是那种花白,是大片大片的白,像冬天里落了霜的枯草。脸上的颧骨突出来,眼窝深深地凹进去,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但看人的时候还是那种老样子——不躲不闪,直直地看着你。
“爸。”陈志远的声音哑了。
陈国栋笑了一下,嘴角扯了扯,没扯出什么弧度:“来了?”
“嗯。”
“吃了没?”
“吃了。”
“你妈呢?”
“在家。”
“两个弟弟呢?”
“上学呢。”
一问一答,像是在说别人的事。陈志远的手按在玻璃上,玻璃很凉,掌心贴上去,印出五个模糊的指印。
“爸,”他说,“我会想办法的。”
陈国栋看着他,摇了摇头:“你别管。大人的事,你不用掺和。”
“我不是小孩了。”
“在老子眼里,你就是小孩。”陈国栋的语气忽然硬了一下,但很快又软下来,“好好上班,别管这些。该怎么样就怎么样,爸扛得住。”
陈志远没说话。他看着父亲的眼睛,那里面有血丝,有疲惫,有某种他不愿意去辨认的东西,但唯独没有害怕。
“爸,”他又叫了一声,声音很轻,“谁举报的你?”
陈国栋的眉头皱了一下,很快又松开:“不知道,也不想知道。过去的事,别提了。”
“我知道是谁。”
陈国栋看着他,眼神忽然变得很锐利,像刀子一样,刮过他的脸:“你听谁说的?”
“姑父。”
沉默。很长很长的沉默。玻璃那边的陈国栋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经在黑板上写过无数个字,曾经握着他的手教他写过第一个“人”字,现在那双手搁在膝盖上,微微发抖。
“别管了。”陈国栋终于抬起头来,声音很平静,“爸这辈子,问心无愧。他们爱怎么弄怎么弄,爸认了。”
“你不该认。”陈志远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在狭小的房间里回荡,撞在墙上又弹回来,嗡嗡的,“你没做过的事,凭什么认?”
陈国栋没说话,只是看着他。那目光里有心疼,有无奈,还有一种很深的疲惫,像一个人在泥泞里走了很久,已经不在乎鞋上沾了多少泥了。
时间到了。穿制服的年轻人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陈志远站起来,隔着玻璃看了父亲最后一眼。父亲也站起来,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朝他挥了挥手。
走出看守所大门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金红色的,照在他脸上,暖烘烘的。他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泥土的味道、草木的味道、远处炊烟的味道,和看守所里面那种消毒水混着霉味的空气完全不一样。
他把手插进口袋,摸到那张皱巴巴的实习申请表,指尖触到纸边的时候,被划了一下,微微的疼。
他把手抽出来,看了看指尖上那一道浅浅的白印,然后转身往车站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