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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夜饭的庭院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海棠怔住了。
她垂下眼,安静了一息,然后抬起头来,看着他,带着一点不常有的狡黠:“那你还拿我当小孩子逗。“
谢云舟被她说得一愣,随即笑了出来,摇了摇头:“不是逗你——是替你高兴。“
海棠别过脸去,假装在看廊下的灯笼,可耳朵尖已经悄悄地红了。
她没有注意到的是,正厅侧门的帘子被人掀开了一角。
长公主站在门内,一只手掀着帘子,目光穿过庭院,落在老槐树下那两道并肩而立的身影上。她看了一会儿,没有走出去,只慢慢地放下帘子,转过身来,对上了林南栀的目光。
林南栀正端着茶盏,没有喝。她的目光也落在那个方向——隔着窗纸,看不清人影,可庭院里传来说话声,断断续续的,夹着海棠偶尔拔高的语调,像是在讲什么有趣的事。
长公主走回来,在她身侧坐下,沉默了一息,才低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这孩子……很久没听她说这么多话了。“
林南栀没有接话。她垂下眼,看着盏中浮沉的茶叶,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说了一句:“是很久了。“
两个人没有再说什么。窗外的说话声还在继续,隔着冬夜的寒气传进来,带着一点隐隐的笑意。
谢云舟看着海棠泛红的耳尖,笑意慢慢地收了。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的时候,声音里没有了方才的玩笑,沉了下去。谢云舟伸出手,轻轻拉过她的手。
海棠的手指微微一缩——但没有抽回去。
他的手是温热的。他的指尖微微用力,将她的手拢在掌心里,像从前很多次他牵着她走过长公主府的回廊那样。然后他低下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谁也动摇不了的笃定。
“我不在的时候,你一个人听了那么多难听的话。“谢云舟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口滚出来的。
“没事了。我回来了。“
海棠没有回答。可她也没有抽回手。她就那样站着,任由他握着,低着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灯笼的光落在他们交叠的手指上,将影子投在地上,安静地贴在一起。
忽然传来一声悠长的钟鸣。
当——
两个人都怔了一下。
当当——
那是京城各大寺庙同时敲响的新年钟声,穿过除夕的夜空,沉浑悠远,一下一下地震在人心上。接着——第一朵烟火在夜空中炸开,一声尖锐的呼啸之后,漫天金红色的光点铺散开来,将整座庭院照得亮了一瞬。
更多的烟火紧跟着升空,砰砰砰地在头顶炸开,将除夕的夜空染成了一幅流光溢彩的画。爆竹声从四面八方涌来,铺天盖地的,将整个世界都淹没在这一年一度最盛大、最热闹的声响里。
海棠仰起头,望着满天明灭的烟火,火光在她的瞳孔里一明一暗。
谢云舟也抬起头。他没有看烟火——他在看她。
——
年夜饭散席的时候,已经快到子时末尾了。
长公主送到门口,拉着林南栀的手说了几句话。谢长觐和沈明章互相拱手道了别,酒意都上了脸。海棠站在马车旁,披风的领口被夜风掀起又落下,她正要上车,谢云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海棠。“
海棠回过头。
谢云舟站在台阶上,灯笼的光落在他肩头。他顿了一下,才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点试探:
“明天……你有什么安排吗?“
海棠想了想,道:“明天想去军属营那边转转,给幼学的孩子们发红包。“
谢云舟看着她,停了一息,然后说了一句——语气很轻,像是随口说的,又像是想了很久才说出口:
“我陪你去。“
海棠没有说话。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她只是站在那里,风将她肩头的碎发吹得轻轻晃动,过了片刻,她垂下眼,嘴角动了一下——那是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谢云舟看到了。
他没有追问,只在灯笼下微微弯了一下嘴角,补了一句:“那我明早在府门口等你。“
海棠还没来得及接话,马车的帘子被人掀开了。林南栀探出头来,看了看站在台阶上的谢云舟,又看了看海棠,语气平平的,带着一点长辈特有的温和:
“云舟明早过来吃早膳吧。“
谢云舟愣了一下,随即应道:“……好,听婶婶的。“
海棠低下头,没有看任何人,提着裙摆上了马车。车帘落下来的时候,她的嘴角还带着那点没有完全收住的弧度。
马车缓缓起步,沿着长街驶离。车窗外,除夕夜的灯火一盏一盏往后退。林南栀和沈明章轻声说着话,海棠没有听进去。她靠着车壁,望着窗外流光似的灯影,心里反反复复转着今晚的画面——他挪豆腐碟、他讲北戎被马拖、他笑着叫她“沈先生“、他说“我的海棠,长大了“、他拉过她的手说“没事了,我回来了“……
马车驶过几条街,拐过一个弯,海棠的目光忽然定住了。
窗外掠过的,是镇国公府的府门。门前的灯笼还亮着,两盏朱红大灯在除夕夜里静静地照着门前的石阶和紧闭的大门。府里隐隐有爆竹声传出来,可那扇门关得严严实实的,什么也看不见。
海棠的手不自觉地伸向车帘,将它掀开了一些。夜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带着冬夜的凉意。她就那样望着那扇门,看着它一点一点从她的视线里掠过。马车没有停,也不可能停。
她不知道他在不在里面。不知道他是睡了还是醒着,不知道他今晚的年夜饭吃了什么、跟谁一起吃的,不知道他有没有像她一样,在某个瞬间想起她。
她有好些话想跟他说。
想问他好不好。想告诉他——她今晚吃了年夜饭,喝了一点桂花酿,说了很多话。想跟他说一声——新岁安康。
马车驶过了镇国公府的门前。那两盏朱红灯笼渐渐变成了夜色里的两个小红点,然后拐过一个弯,彻底看不见了。
海棠放下了车帘,缓缓靠回车壁上,没有再回头。马车沿着夜色中的长街,渐渐远去了。
谢云舟站在台阶上,看着那辆马车融入夜色里,灯笼的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在那里站了很久,才转身回去。
——
镇国公府的院子里,也能看到烟火。
萧致远没有出去。他坐在书房的窗前,面前摆着一碟早已凉透的饺子,和一壶没有动过的酒。窗外的烟火一明一灭地照在他脸上,将他的影子在墙上拉长又缩短。
他没有吃,也没有喝。就那样坐着,看着窗外那些不属于他的热闹。
门外传来一声极轻的落地声——是脚尖点在瓦片上然后稳稳收住的那种声响。一般人听不见。萧致远听见了。
他没有回头。
一道黑色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窗外的暗影里,单膝点地,没有抬头。
“世子。“
萧致远没有动,目光仍然落在窗外那片明明灭灭的夜空上。
“姑娘今晚去了长公主府吃年夜饭。“墨羽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很快,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席间谢公子替她挪了菜碟,记得她不能吃豆腐。散席之后,两人在院中说了很久的话。姑娘问了谢公子过去几年的事情,也给谢公子讲了她的事。“
萧致远的手指在袖中轻轻蜷了一下。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她高兴吗?“
墨羽沉默了一息:“……高兴。“
萧致远没有再接话。他垂下眼,看着面前那碟凉透了的饺子。烟火还在头顶炸开,一声接一声,新的一年来了,热闹得震天响——
可他觉得自己从来没有离热闹这么远过。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