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睿王登门了。
他到底还是亲自来了，以亲王的身份，备了四色厚礼，穿戴齐整，姿态温和，坐在将军府的正厅里，客客气气地跟沈明章寒暄了一盏茶的功夫，然后绕到了正题上。
“沈将军，本王今日来，是想跟您商量一桩事。“
沈明章端着茶盏，没有接话。
睿王的笑意不变，继续说下去，“海棠妹妹品貌出众，本王倾慕已久。若将军不弃，本王愿以正妃之礼迎娶令嫒，往后将军府与王府，便是一家了。“
话说得很漂亮。姿态放得很低。正妃之礼四个字，分量也给的足够重。
沈明章放下茶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承蒙殿下厚爱，臣感激不尽。只是小女性情顽劣，自小散漫惯了，怕担不起正妃的份位，更怕日后失了礼数，叫殿下为难。“
睿王笑道：“将军过谦了。沈姑娘在京中的名声，本王是知道的，品性端方，进退有度，怎么会失礼数？“
“那是外头的人抬举她。“沈明章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又抛出一句，“再者说，小女是武将门第出身，粗枝大叶，比不得书香门第的闺秀，怕是不合殿下心意。“
“本王瞧着正合适。“
沈明章又换了个说法，“殿下也知道，臣常年在西境，府中只有小女一人。若小女嫁入王府，臣心中实在放心不下。“
睿王笑道：“这有何难？将军若是想她了，随时可以来王府探望。或者往后沈姑娘想回将军府住几日，也都可以。“
话说到了这个份上，沈明章再推就显得不给面子了。可他没有松口。他只是端着茶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一下，那笑意没有到达眼底，语气却客气得很，“殿下厚爱，臣替小女谢过。只是这终身大事，臣还得跟拙荆商量商量。改日再给殿下答复。“
这话一出，睿王便知道，今日是谈不下来了。
他没有起身。他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笑了笑：“不急。将军慢慢考虑，本王等得起。“
他坐在那里，没有要走的意思。
沈明章也不能赶人。两个人就这么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西境的天气和京城的冬景，茶换了一盏，睿王还是没有要走的意思。
就在这时，门房来报，“将军，镇北王世子求见。“
沈明章端着茶盏的手没有动，语气平淡：“请。“
萧致远进来的时候，看到睿王坐在厅中，微微顿了一下，随即面色如常地行了一礼。睿王也笑着点了点头，两个人隔着一张茶桌，各自落座。
沈明章看了萧致远一眼，没有多说什么，让人给他上了一盏茶。态度不算热络，但也没有之前那样冷淡，大约是当着睿王的面，不好太明显地厚此薄彼。
萧致远也不急。他端着茶盏，喝了一口，然后就跟沈明章聊了起来，聊的是北境的边防，说入冬后北戎那边有什么动向，说今年边境的互市情况。话不多，句句都在点子上，不卑不亢。
睿王坐在一旁，面带微笑地听着，偶尔插一句，可目光里的温度一点一点地降了下去。
他看出来，萧致远今日不是来谈正事的。他就是来坐着的。和他一样。
两个人都不走。
但厅里的气氛渐渐微妙起来。沈明章跟萧致远聊北境的事，睿王插不上太多嘴；睿王想把话头拉回京城的政事上，萧致远也不接茬。就这么耗了快半个时辰，睿王终于放下茶盏，站了起来，面带笑意地说了一句，“沈将军，本王改日再来拜访。“
他又转头看了萧致远一眼，笑意不减：“世子也在。改日再叙。“
萧致远站起来，客气地拱了拱手。
睿王走了。他前脚刚要走，后脚门房又报，“将军，巡镇司裴指挥使求见。“
沈明章的脸色几乎是肉眼可见地亮了一下，亲自站起来迎了出去，在厅门口就拍上了裴烬的肩膀。“来了？正好正好！还没吃饭吧？留下，中午咱爷俩喝两盅！“
裴烬被沈明章半拉半拽地按进厅里，一头雾水地看了一眼坐在里面的萧致远和站在门口的睿王，没来得及开口，沈明章已经朝后厨喊了一嗓子，
“加两个菜！把我那坛封了三年的好酒开了！“
然后他回过头，拉着裴烬坐下，亲自给他倒了一碗茶，不，倒了一半又放下了：“喝什么茶，等会儿喝酒。“语气热络得像是在招呼自己亲儿子。裴烬被他这股热情弄得有些不知所措，下意识地看了萧致远一眼，萧致远坐在对面，端着他那盏续了两回的茶，面色如常，看不出什么情绪。
沈明章这才像是忽然想起来厅里还有一个人似的，转头看了萧致远一眼，不咸不淡地问了一句，“世子要不要也留下喝两杯？“
话是问了，但那个语气，像是客套到不能再客套的随口一问，问完就转回头继续跟裴烬说话了，根本没等萧致远回答。
萧致远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瞬。然后他放下茶盏，站起来，语气平静，“多谢将军。末将还有事，就不叨扰了。“
沈明章头也没回：“那就不送了。“
萧致远转身往外走。步子不快不慢，脊背笔直，像一面被人卷起来却不肯倒下的旗。
他不知道的是，他前脚刚踏出正厅的门槛，后脚就有个丫鬟一路小跑着穿过了回廊，进了海棠的院子，“小姐！小姐！你快去看看！裴指挥使来了，将军拉着他又要喝酒，世子一个人走了！“
海棠正在房里翻一本闲书，听到“世子一个人走了“几个字，手里的书啪地合上，站起来就往外走。
海棠提着裙摆快步出了院子，穿过曲折的抄手游廊，总算在通往府门的必经甬道上追上了萧致远。他步子迈得从容不快，玄色袍角扫过青砖地，走得慢条斯理，倒像是笃定她会追出来，又像是本就没打算急着离去。
她微微喘着气，扬声唤道：“萧致远。”
他闻声顿住脚步，缓缓回身。目光落在她跑出来泛红的脸颊上，眸底极快地漾开一点软意，面上却依旧沉静，只低声问了句：“怎么跑出来了？外头风凉，仔细扯着伤口。”
海棠走到他面前站定，仰着头看他。方才一路跑过来，满肚子的话翻来覆去，此刻真对上他的眼，反倒一时不知从何说起。唇瓣动了动，最后她索性伸手攥住他的手腕，语气干脆，
“你跟我来。”
她拉着人不往大门去，反倒转身拐回了正院方向。
林南栀正坐在暖阁的罗汉床上翻看着账册，见女儿风风火火掀帘进来，指尖捏着账页微微一顿，随即慢悠悠放下册子，眉梢一挑，眼底带着点了然的笑意。
海棠一屁股坐到她对面的春凳上，气还没顺匀，就噼里啪啦倒起了苦水。从睿王赖在府里迟迟不走，说到萧致远登门被晾在前厅无人理会，再到裴烬一进门就被她爹拉着人要摆酒对饮，一桩桩说得又快又急，音量越拔越高，说到最后腮帮子都微微鼓着，带着点咬牙的劲儿：
“娘，你倒是管管你夫君！再由着他这么胡闹下去，我索性直接跟凝儿去东宫住，眼不见为净！”
话音刚落，门口传来一声轻咳。萧致远站在暖阁门口，朝林南栀行了一礼，姿态端正，语气诚恳——“沈夫人，致远有几句话想说。“
林南栀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气鼓鼓的女儿，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进来吧。“
萧致远进了暖阁，在林南栀面前站定，没有急着开口。他静默了片刻，像是把满肚子的话都在心里捋顺了，才慢慢出声。声音不高，却字字扎实，带着北境风霜磨出来的沉定劲儿：
“沈夫人，致远八岁跟着父亲去了北境，一待就是十五年。刀光剑影里闯过，冰天雪地里熬着，见多了烽火烧城、百姓流离的模样。那时候总觉得，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守好边关，等战事平了回京，按规矩娶个门当户对的女子，相敬如宾过一辈子，大抵如此。”
他略顿了顿，垂了下眼再抬起来，眼神里满是诚恳：
“直到我遇见海棠。”
“不是我不善言辞，实是此中心绪难以描述。未遇她之前，岁月长短皆可，沙场京城无异，婚嫁之事，亦只当是门楣本分，并无分别。可自从心里装了她，才懂什么叫牵肠挂肚。怕她出事，怕她受委屈，更怕哪天一个不留意，就把她弄丢了。她不在身侧时，只觉心头空落，万物索然；待抬眼望见她安好，便觉山河安稳，万事皆足。”
他语声放轻了些，目光却半点不躲，坦荡又郑重：
“致远知晓，沈将军对晚辈尚有疑虑。可为人父母，疼惜掌珠，本是天伦常情，致远绝无半分怨怼。今日前来，只求夫人知晓：致远愿等。直至沈将军颔首应允之日。此心不移，此意不改。”
“十五载北境风霜，教会致远的道理不多，却有一桩刻入骨髓，心之所向，纵岁月漫长，亦值得静待。”
话说完，他朝着林南栀深深行了一礼，往后退了半步，垂手站在一旁，不再多言。
暖阁里静了一会儿，炉上的沉香慢悠悠飘着，像一缕轻烟漫过雕花梁木，把满室日光都浸得软和了。
林南栀没立刻接话，只抬着眼，静静打量着站在底下的年轻人。从前总听儿子沈毅朗提起萧致远，说他打仗杀伐果决，北境三军都服他，她心里本以为是个浑身带刺、冷硬不近人情的悍将。可眼下这人，眉眼轮廓是利落刚硬的，偏偏眼神温得很，说起海棠的时候，眼底亮得像落了星子，哪里有半分沙场将军的冷硬，分明是动了真心的少年郎。
她又侧目扫了眼旁边坐着的女儿。从萧致远进门起，海棠的眼神就没从人家身上挪开过，那点藏不住的软乎乎的心意，都快从眼睛里溢出来了。林南栀看着眼熟——二十多年前，她隔着满院海棠花看沈明章的时候，眼里也是这副模样，软乎乎的，像春水涨起来，悄没声就漫过了心口。
林南栀端起桌上的青瓷茶盏，指尖蹭过温润的瓷边，抿了一口就轻轻放下，瓷底碰着青玉茶托，叮的一声轻响，在静室里格外分明。她语气平平，却带着长辈的分量：“毅朗跟我提过你好几回，说你带兵有本事，北境上下没有不服的。”
萧致远微微低头，态度恭谨：“沈兄抬举了，我当不起。”
“是不是抬举，我心里自有一杆秤。”林南栀望着他，话锋轻轻一转，“你今天这份心意，我记下了。不过我倒想问你一句——你觉得，沈将军迟迟不肯松口，到底是顾虑什么？”
萧致远静默须臾，再开口时语声坦荡，如剖肺腑：“致远斗胆揣度过。镇国公府掌北境虎符，将军府握西境重兵，两境兵权如两柄镇国重剑，分峙东西，本是朝堂平衡之柱石。倘若两家联姻，剑穗相结，难免有朝臣如坐针毡，怕这制衡之局一旦发生改变。沈将军慈父心肠，是怕海棠嫁入国公府后，无端卷入朝堂的是非之中，受风波牵累。”
林南栀看着他，没有接话，眸底掠过一丝审视，像一潭深静的秋水，看似平和，却要将人底里都照个通透。
萧致远不闪不避，迎着她的目光续道，语声不高，却字字掷地有声：“致远早已思虑妥当。若沈将军真是为此忧心，末将愿辞去世子之位，卸去世袭爵禄。镇北王世子的名头，对我来说本来就并不在意，丢了也不可惜。我此生所求，自始至终唯有海棠一人。”
话音落定，暖阁里骤然一寂，连炉中飘升的香雾都似凝在了半空。
站在一旁的海棠彻底怔住了，指尖攥着素色裙裾微微发颤，眼眶腾地就红了一圈。她从没想过，他竟肯为她舍下这般身家前程。
林南栀的指尖在茶盖上轻轻摩挲了两下，冰润的青釉抵着指腹，却压不住心底泛起的波澜。她转头看向女儿，见她怔怔望着萧致远的背影，眼尾泛红，像沾了晨露的海棠花，将满心震动都明明白白写在眼里。她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沉默片刻，才转回头看向萧致远，语声比方才柔了几分，像春风拂过融了薄冰的湖面：
“你是个至诚至性的孩子。此事，我自有斟酌。”
萧致远不再多言，对着林南栀深深一揖，袍角顺着起身的弧度轻轻扫过青砖，步履沉稳地退了出去。
海棠紧跟着掀帘追出来，两人在抄手游廊下立住。檐角垂着的冰棱映着天光，廊下的风裹着初冬的寒意擦过耳畔。她往他身侧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带着股不容置喙的笃定：“我们去东宫。”
萧致远侧首看她，眸底掠过一丝讶异，随即沉定下来。他没追问缘由，只微微颔首，应了个“好”字。
一路送他到府门，朱漆大门半敞着，门外青石板上还留着昨夜残雪的痕迹。萧致远翻身上马，玄色披风被风掀起一角，他俯身勒住缰绳，目光落在她脸上，似有几分不放心的叮嘱。
海棠仰着头，指尖轻轻按了按他垂下来的马鞭，低声道：“你先过去等我。我安置妥当，随后便来。”
他颔首应下，轻夹马腹，马蹄踏着薄雪，得得地远去了。
海棠转身折回正院，立在暖阁的棉帘外，温声向内禀道：“娘，我有些惦记凝儿，想往东宫走一趟。”
林南栀仍坐在案后翻着账册，玉镇纸压着泛黄的纸页，她头也没抬，只语气平淡地撂下一句：“去吧，天黑前回府。”
海棠应声退下，回房换了件厚绒披风，系好狐毛领，便快步出了将军府。冬日朔风迎面扑来，卷着细碎的凉意打在脸上，她抬手紧了紧领口，将披风拢得更严实些，目光清亮地望向长街尽头的东宫方向，脚步未顿，径直往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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睿王回到府中，屏退左右后，一个人在书房里坐了很久。他想起今日在将军厅中，沈明章对裴烬那副热络的模样，又想起萧致远坐在那里不紧不慢地耗了他半个时辰——他的指尖在桌案上轻轻叩了两下，然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丝冷意：“沈明章宁可留一个巡镇司的指挥使喝酒，也不肯松口把女儿嫁给我。“
身边的幕僚低声说了一句，“殿下，沈将军选谁都行，只要不是萧致远就好。“
睿王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你说得对。只要不是萧致远，谁娶都一样。“
他的指尖在桌案上又叩了两下，换了个话头，“前几日让你放出去的消息，怎么样了？“
幕僚压低声音回了一句，“已经在京中传开了。太子党羽过盛、东宫权势过重的风声，该听到的人，都已经听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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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皇子在驿馆的厢房里展开一封刚送到的密信，看了片刻，眉头微微蹙起。他放下信，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向窗边那道戴着银色面具的身影，“二皇子在北境发现了一座铁矿。“
先生从窗边转过身来，隔着面具，看不清他是什么表情。
“不是在北戎境内。是交界处。“六皇子将信推到他面前，“他要是把铁矿握在手里，铸成兵器，那就不是通商不通商的问题了。“
先生低头看着那封信，指尖在纸页上轻轻划过，然后开口，声音平静，“那我们得比二皇子快。“
六皇子看着他，没有接话。窗外传来街市上熙熙攘攘的人声，热闹得像是另一个世界。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