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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4章 快结不作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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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仓第一问结束不到半日,政事堂外便排起了队。

队伍里既有南仓旧义屋的人,也有来打听荒城问桌的债户。还有几人只听见旧页暂止四个字,便以为旧债可以一笔抹掉,挤到牌前追问如何免粮钱。

老何站在问牌下,将同一句话讲了十几遍。

“真欠的债仍要核、要还。”老何指着牌上的全句,“问桌查的是有没有多写、错写,不能替谁把实债问没。”

排在前面的汉子仍不甘心,问自己欠粮房三斗,既然不能免,又何必排队。

老何答道:“你若真领三斗,就认三斗。若纸上给你写成五斗,这张桌替你问多出来的两斗。听明白再排,别只挑自己想听的半句。”

汉子退回队尾后,旁边仍有人低声议论。南仓第一问拦住了两名抄录小吏,却没拦住那四个被截走的字。旧页暂止传过两条街,已经变成旧债皆止。

白简从人群外进来,将三张新抄的纸放到顾长安面前。

第一张写荒桌问案拖日久,旧案按页可快结;第二张写三问不过桌,可先领粮;第三张更直白,写愿旧者先给宿,愿新者继续候问。

周惟正看完三张纸,先问它们从哪里出现。

白简说道:“两张贴在南仓门外,一张由代写铺替人誊抄。纸和墨都寻常,尚未查明是谁先写,但南仓确有快结旧例。”

南仓主簿被叫到偏厅后,没有否认。

他解释,旧工、债户若愿照旧页结案,可以先领三日救急粮。这样既能减少候问人数,也免得穷人在京里多挨几夜。

“领完三日粮,旧案怎么记?”顾长安问。

南仓主簿答道:“本人既取快粮,便视作愿从旧便,不再另问工宿差额。”

顾长安将三张纸并到一起:“粮是真的,救急也可能是真的。可你们把愿藏在粮后面,让一个正在挨饿的人先吃,再替他认下旧页。”

南仓主簿辩称,快结并非强迫。本人可以不领,也可以继续等问桌,只是南仓无法为所有候问者长期供粮供宿。

“有得选,才叫自愿。”周惟正看向他,“一边是今晚没饭,另一边是领粮后不得再问,这两条路不是一样宽。”

第二问随即移到偏厅外侧,让排队的人能够旁听。

被带到桌前的是南仓旧工赵横。他欠过粮,也在义屋做过搬粮短工,旧页写他已领快结粮一斗,愿不追问工钱与宿钱差额。

赵横手里仍攥着一块新木牌。正面刻着结字,背面有一行极小的字:领粮者,旧案从便。

顾长安没有先读旧账,只问他领粮时是否知道从便二字是什么意思。

赵横摇头说道:“他们说问桌的人多,我未必排得到。拿这块牌,今晚先有粮,明早就能回棚。我只问了一句,若不拿,今晚吃什么。”

“对方如何回答?”秦珂问。

赵横低声说道:“他说南仓只给愿结的人发快粮。不愿结,就在外面等荒桌。”

秦珂将原话记下,没有把它改成赵横自愿领粮。木牌、发粮条件和当时问答分作三行,先由本人听过,再请赵横确认。

南仓主簿说道:“快粮本来就是结案粮,并非普通赈济。若领粮后仍可反复追问,粮库如何承担?”

老何忍不住开口:“人饿着肚子,你拿一斗粮问他还说不说话。这不是快结,是饿结。”

旁听席起了一阵轻响。有人觉得这两个字粗,有人却立刻听懂了。

顾长安没有让书吏删去饿结,只让他标明这是老何对当时条件的概括,不把旁人的话冒写成赵横本人陈述。

“赵横,若今晚给你饭和住处,不要求你放弃追问,你还要不要核工宿差额?”顾长安问。

赵横立即答道:“要问。我不是想赖粮账,我只觉得自己做的工没抵进去。”

“若核明旧页没有少算,你认不认?”顾长安继续问。

赵横点头说道:“认。该欠多少,我认多少。”

顾长安让书吏在旧快结页旁补记:一斗粮只作当时救急,不作本人放弃核账的凭据。原页不抽走,背面小字与赵横今日陈述一同留案。

赵横仍有些不安,问自己拿过那斗粮,会不会被追作冒领。

裴慎核过粮房回票后答道:“你确实在无粮时领过救急粮,粮数照旧留账。要查的是它该从哪一项支、能不能买走你的答话,不是先把吃粮的人写成占便宜。”

他又将赵横的快粮票与旧结页分开。粮票上只有领粮数和本人指印,旧结页却抄着愿不再问;两张纸的日期相同,经手人也相同,却没有一处记明这段愿字曾经读给赵横听。

南仓主簿说,发粮处人多事急,向来只在总页上读一次规矩。领牌者排队上前,按指印便算知晓,不可能让每个人都在窗口前停留许久。

“可以排队,也可以先发说明页。”秦珂说道,“但不能因为窗口忙,就把一项会使人失去复问资格的意思藏到木牌背面,再说按过指印的人都懂。”

白简当场取来最近一个月的十八宗快结页。四宗另附本人陈述,写明已经核过债数、清楚放弃何项追问;九宗只有粮票与旧页共用的一枚指印,余下五宗由亲属或领班代办,本人是否知情没有留下记录。

顾长安没有把十八宗全部宣布无效。四宗有明示、有本人单独陈述的,先保留原结论;九宗通知本人复问,复问前不以旧页阻止陈述;五宗先找到本人,不能因代办人曾经领粮,便推定本人已经放弃。

南仓主簿问,若有人当初明明愿结,如今见问桌进京又反悔,是否也要由南仓重新供养。

“复问不是必然改案。”顾长安答道,“本人承认当时知情、自愿,旧结仍在。问的是愿从哪里来,不是给所有人一次重选便宜的机会。”

裴慎随后将供养与复问期限分开。确有急处者先安三日,债账在七日内启动核对;不急的人可以直接排问,不因申请复问便自动领粮。这样既不给南仓拿粮买愿,也不给人拿复问套取粮食。

南仓主簿听完,脸色更难看。他提醒政事堂,若把所有快结粮改成救急粮,过去已经结掉的旧案都可能回来,南仓既要补问,又要另筹安置之费。

“不是所有快结案自动翻案。”顾长安说道,“先查本人当时是否知情,是否有真正选择。清楚明白、自愿照旧页结的,照其本人意;靠饥饿、病痛和无处过夜换来的愿,不作准。”

午前,新牌挂到了偏厅外。

牌上只写四条:快粮可救急,不作结案凭;三日先安身,七日内核账;不以粮逼答,不以宿换愿;已领快粮者,可以申请复问。

牌刚挂稳,队伍里便有人问,是否人人都能白领三日粮。

老何这次没有只说荒城不免债。他请问话的人先到救急桌说明当日为何缺粮、有没有住处,查实确急便先给,虚报冒领则照数追还。

“护急人,不护赖账。”老何说道,“粮是让人今晚不饿,不是排队就送三日。”

顾长安听见后,让书吏把这一层也补到牌下。问桌若只拆掉逼愿的条件,却不说明救急如何核,很快会被冒领者挤满,真正等一碗饭的人反而排不到前面。

救急桌与问案桌因此分开。

前者只核眼下有没有饭、有没有住处、是否需要就医;后者再核旧债、旧工与本人选择。救急桌不得问愿,问案桌也不得拿今日已经给出的饭宿作为本人应当让步的理由。

赵横成为第一个按新法登记的人。他先领当日晚饭,住进临时安身棚,旧账转入七日核对页,次日再问债数。

他在救急页按指印前,特意问按下去是否又等于结案。

秦珂将整页读给他听,指着最后一栏说道:“此页只记今日安身,无结案、无放弃。明日你仍能坐到问桌前。”

赵横听完才按下指印。他收起自己的副页,没有再攥着那块只刻了一个结字的木牌。

救急粮从哪一项支,也在当日拆开。过去南仓把快粮列作结案耗粮,案一结,粮便随旧债一起归到本人名下;新页则先记救急实支,日后是否属于应偿粮、赈济粮或南仓安置费用,必须依据原由另核。

裴慎要求每次发粮都留本人实收数,不再只凭领班合领。若粮确属无偿救急,不能过几日又悄悄添回债栏;若原本约定日后偿还,也须在发放前说明,不能先说救命,结账时再变成借粮。

南仓主簿看着新增的两张表,抱怨这样一碗饭也要走两份纸。裴慎没有同他争纸多纸少,只让他比较过去一张快结页同时承担发粮、结案和放弃追问,究竟省掉的是笔墨,还是本人本该知道的三件事。

午后,快结牌换了一种说法。

新牌不再提荒桌发粮,只写老弱先结,免受久候;病者快结,免受寒夜;妇孺快结,免入公堂。字句比早上的传言体面,也更容易让人信服。

同一时辰,早上那块快粮可救急、不作结案凭的牌被撕去一角。撕口不大,恰好缺了不作结案凭六个字,剩下半句从远处看仍像荒桌发快粮。

韩岳沿街追到一名替人跑腿的少年。少年吓得发抖,承认有人给他两文钱,只让他撕掉牌尾,没说为什么,也没让他偷整块木牌。

顾长安没有把少年当成造谣主使,只留其相貌、收钱地点和传话内容。两文钱照物证封存,少年由家人领回,日后若找到给钱的人再来辨认。

破牌仍挂在原处,旁边补了一块小牌:有人只撕去不作结案凭,说明这六个字最不能少。

围观者看见两块牌并在一起,反而更容易明白。对方并不怕南仓继续发粮,怕的是领粮者知道这顿饭没有替自己认下旧页。

柳嫂看过以后,沉默了很久。

“我从前也怕坐到人前。”柳嫂说道,“若有人给我粮,让我不必再问,我可能还会谢他。可不问以后,我说过什么、愿不愿意,就又只剩别人替我写。”

偏厅里安静下来。

快结真正难拆的地方,不在于它句句都坏。老弱确实禁不起久候,病者需要先治,妇孺也可能害怕在众人面前陈述。若这些需要无人处理,快结便总能披着体贴的外衣替人作决定。

顾长安让书吏在新牌旁再挂一张回告。

老弱可先安,不先结;病者可先治,不先签;不愿当众陈述者可转入侧室,由女史或本人指定的陪同者在场。

周惟正看完回告,说这样一来,政事堂须另拨房间和人手。否则牌写得再好,真正轮到病者与妇孺时,仍只能在久候和快结之间二选一。

两间偏房当日下午便腾了出来。一间作安身房,只处理饭、药与住处;另一间作候问房,按号等候,可以申请避众问话。

门上没有挂已受理或已结案,只写今日先安,案仍待问。

第一名进安身房的是一位发热的老妇。她的儿子原想替她领快粮、代按结案指印,医者看过后确认老妇需要先休息,问案顺延到她能清楚应答的时候。

儿子担心母亲夜里没有宿位,反复表示自己愿替她认下旧页。女史告诉他,可以替母亲领饭、请医,却不能替母亲放弃追问;若老妇日后确实无法陈述,再依见证与既有凭据处理,不用今晚一枚代印先把案结掉。

周惟正看着两间房的首日记录,命人把安身次序与问案次序分开。病情重、当日无处住的人可以先安,不因此插队得到更快结论;已候多时的人也不会因为别人先领饭,便被无限往后推。

新增房间需要女史、医者和夜间值守,费用不能只写政事堂杂支。裴慎让南仓与户部先列现有救急钱,够用的依原用途支,不足部分另报,不许为维持新规再从旧工债款里挪出一块。

南仓主簿站在廊外看了许久。他终于明白,新桌不是只把快结两个字划掉,还要把快结曾经冒充解决的那些难处逐项接回来。

白简走到他身边说道:“人一旦不饿、不冷,也知道明日轮得到自己,快粮便没那么容易买走一个愿字。”

南仓主簿没有应声,只请人核算新增饭宿要花多少。他仍想证明这套办法过于费钱,却不再敢说一斗粮换一宗结案是理所当然。

傍晚,周惟正将第二问记录送入宫中。

梁帝先看赵横的旧快结页,又看救急桌与问案桌分开的新记法。读到饿结二字时,他停了一下,问是谁说的。

周惟正答道:“荒城来的老何。话粗,却把南仓旧例的要害说中了。”

梁帝没有评价老何,只在快结旧例旁批下一行:救急归救急,结案归结案。混者,查。

批语连夜送回政事堂,也送了一份到南仓粮房。旧有快结木牌全部暂停发放,已领牌者不因此失去复问资格。

严二收到消息时,正坐在旧册房里。他案上摆着一枚未刻完的新章,章面已经刻出快桌二字,刀口还留着新木屑。

门外书吏问这枚章是否继续刻。

严二将章胚收进袖中,只说等南仓主簿回话。旧例被停,不等于旧册里的人已经分开;只要人、债和愿仍挤在同一栏,他总能找到另一种更像好意的写法。

第二日发放救急饭时,书吏坐在饭棚旁,只记三件事:谁领、为何急、是否同时要求签愿。

第三栏从第一碗粥到最后一张饼,全都写着无。

一名老人领粥后仍不敢走,反复询问喝下这碗粥,明日还能不能继续问自己的旧工钱。

老何把救急副页递到他手里:“能问。粥只管你今晚饿不饿,不替你说明日说什么。”

老人低头看了许久,才端着碗坐进候问房。他没有当场多说一句,却第一次没有因为吃下一顿饭,便觉得自己欠了别人一个闭嘴的愿。

饭棚旁的这一页随即接入南仓五十案。所有已经领过快粮的人,先把救急与结案拆开;本人是否继续核账,须重新问明。

周惟正又命人把五十案的人栏、债栏与愿栏分抄。快粮记入救急页,不准继续夹在愿栏后面,成为本人已经同意旧债的旁证。

赵横的名字落在第二案。他的债数尚未核清,愿栏保持空白,安身页则写明昨夜有粥、无人以粥换答。

偏厅里的三张窄桌也在当晚摆好。

左桌问人,中桌核债,右桌记愿。三张纸不再因为一斗粮便自动合成一宗已经结掉的案子。

快结牌被摘下后,南仓没有立刻少掉一笔旧债。可那些等在门外的人终于知道,先吃一顿饭,不等于把明日要说的话一并交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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