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城启程入京那日,北门没有摆仪仗。
雨后的风从白线边吹过去,把新撒的石粉吹得微微发白。候位、侧问位、遮羞位、抄规位都还在,水棚的锅也照常冒着热气。
顾长安没有让人停工。
他要入京述法,不是让荒城跟着他一起停下来。
徐墨抱着总册副本,从城务厅走出来。副本一共六册,归本人、归纸链、归账明、归桌界、归路光、归复讲,各用不同颜色的线绳扎着。
赵有财看见那六册,脸色像看见六座山。
赵有财说道:“你们这次入京,是去述法,还是去把京城压塌?”
徐墨答道:“京城压不塌。”
赵有财冷笑。
赵有财说道:“那是你没见过账压人。”
老何站在旁边,背着一个旧布包,包里装着他常用的木牌。愿、不愿、不懂,帮、替、本人,几块牌已经被摸得发亮。
他比去见县令还紧张。
老何说道:“我真要去?”
顾长安看着他。
顾长安说道:“你能把规矩讲给不识字的人听。”
老何苦着脸。
老何说道:“京城人未必爱听我这破嗓子。”
赵有财说道:“放心,他们不爱听也得听。你这嗓子,荒城人已经受过苦了,京城也该见见世面。”
老何瞪他。
程娘子从侧问处出来,身后跟着柳嫂。
柳嫂手里攥着布袋,袋子里放着本人执页副本。她没有穿新衣,只把头发梳得整齐了一些。
她昨夜隔夜想过。
今日来,是答复。
程娘子说道:“柳嫂愿去京城。”
柳嫂抬头,声音不大。
柳嫂说道:“我只说我自己的事。”
顾长安点头。
顾长安说道:“只说自己的事。”
柳嫂又说道:“我不替荒城说好,也不替别人说坏。”
徐墨看了她一眼,提笔记下。
本人入京,只述本人,不作活章。
赵有财听见“活章”两个字,脸色一动。
赵有财说道:“这句要写大。”
顾长安点头。
这一路入京,最怕的不是柳嫂不敢说话。
最怕的是京城把柳嫂当成荒城法的印章,按到哪案上,哪案就说荒城有理。那样,她就又从本人变成了纸,只不过这一次纸上盖的是荒城的名字。
顾长安说道:“入京述法,不带活章。”
徐墨写下这句话,交给老何。
老何照着念了两遍。
老何说道:“我懂了。人去,是说自己,不是给别人盖章。”
陈石带人检查车队。
随行不多。
顾长安、韩岳、白简、老何、柳嫂,以及两名抄手、四名护卫。总册副本放在中车,韩岳亲自看着。
赵有财留荒城总账。
徐墨留总册正本。
程娘子守侧问。
陈石守北门。
陆小满守灯位、候位、水棚和新片区。
这不是临时安排。
这是第二卷收束后,荒城第一次证明,城不能只跟着一个人走。
临行前,顾长安在总牌下站了一会儿。
荒城之法,不认章认桌,不认桌认人。
离本人越远,章越不可信。
老何站到他旁边,低声说道:“京城也会认这个吗?”
顾长安答道:“未必。”
老何愣了一下。
顾长安说道:“所以才去述法。”
车队出北门时,没有人跪送。
只有外市短工、医棚药童、公共屋住户和水棚掌柜站在白线后看着。
宋七挤在人群里,忽然喊了一句。
宋七说道:“追薪不断路!”
短工们笑了起来。
阿苗也喊。
阿苗说道:“药牌不卖!”
柳嫂女儿站在程娘子身边,声音很小,却也喊了一句。
小姑娘说道:“愿页随人。”
柳嫂在车上听见,眼眶一红。
她没有回头太久。
因为她知道,这一次她不是被带走。
她是自己答应去的。
车队离开荒城二十里,第一处麻烦就来了。
路边茶棚挂着一块新木牌。
木牌上写着四个字。
荒城免债。
赵有财若在这里,大概会把茶棚连桌子一起骂成柴火。可随行的是顾长安,白简只看了一眼,便让车队停下。
茶棚老板笑着迎出来。
茶棚老板说道:“几位是荒城来的?巧了,我这里正卖荒城入京免债牌。”
韩岳的手按到刀柄上。
老板脸色立刻白了。
顾长安下车,看着那块牌。
顾长安问道:“谁给你的?”
茶棚老板急忙说道:“一个路过抄书人,说京城都知道了,荒城法入京,欠旧债的只要买牌,便能先缓旧债,等顾大人入京述法后再核。”
白简问:“卖多少?”
茶棚老板低头。
茶棚老板答道:“三文一块。”
柳嫂坐在车里,脸色微微发白。
她太熟悉这种话了。
先缓债。
先买牌。
先等人替你办。
每一句听上去都像救命,最后都能把人引进另一张账里。
顾长安取下木牌。
牌背后刻着一个浅浅的“京”字,不是闻,也不是荒。
白简说道:“他们换字了。”
老何下车,把牌上的字念了一遍。
老何念完,皱起眉。
老何说道:“这不对。荒城没说免债。”
顾长安说道:“写。”
随行抄手取出小册。
顾长安说道:“荒城入京,不免债,不卖牌。旧债可核,假债可查,真债仍清,人不抵债。”
老何听了一遍,立刻压成路边版。
老何说道:“荒城不卖免债牌。债要查,不是赖。”
茶棚老板连忙点头。
茶棚老板说道:“我不知道是假的。”
韩岳看着他。
韩岳说道:“你卖之前,问过谁?”
老板说不出话。
白简在茶棚后找到十二块未卖出的免债牌,还有一张半句小纸。
上面写着:入京述法,旧债缓行。
后半句没有。
顾长安看完,神色平静。
顾长安说道:“又是半句。”
老何说道:“那后半句该是什么?”
顾长安答道:“旧债缓行,须回桌核;缓害不缓账,止逼不止债。”
抄手写下。
顾长安没有封茶棚。
他让老板当场把免债牌全部拆掉,又让老何在茶棚门口讲一遍。
老板也要跟着复讲。
茶棚老板苦着脸,把那句“债要查,不是赖”念了三遍。
路过的人围过来听。
有人不满。
一个客商说道:“若荒城法不能免债,那还入京做什么?”
柳嫂忽然掀开车帘。
她看着那客商。
柳嫂说道:“因为有人拿债抢人。”
客商愣住。
柳嫂继续说道:“查债,不是赖债。查人,不是抵债。”
她说完,自己也怔了一下。
这是她第一次在荒城外说这种话。
老何看着她,点了点头。
顾长安没有替她补话。
这句话是她自己的。
车队重新上路后,白简把免债牌收进疑物袋。
白简说道:“还没到京城,假荒城法已经在路上卖了。”
韩岳说道:“越近京城,越多。”
老何抱着木牌,神情比出城时稳了一点。
老何说道:“那就一路拆一路讲。”
顾长安说道:“不全拆。”
众人看向他。
顾长安继续说道:“该拆的拆,该跟的跟。若所有假牌都当场砸了,就看不见谁来收钱。”
白简点头。
他在茶棚老板处留下记号,让后续京城差役跟查卖牌人。
荒城在荒城里学会的事,入京路上也一样能用。
不先猜。
不一锅端。
查路。
傍晚,车队到了石亭驿。
驿站外已经有人等着。
那人穿京城吏服,身后跟着两个书吏,神情客气,却带着一种京官惯有的审看。
来人拱手。
来人说道:“政事堂奉命迎荒城述法之人。请顾大人先交总册副本,由京中预审。”
韩岳看向顾长安。
白简也沉了眼。
顾长安问:“预审何人审?”
京吏答道:“政事堂自会安排。”
顾长安又问:“册离人多久?”
京吏说道:“一夜即可。”
老何抱紧布包。
柳嫂坐在车中,也抬起头。
顾长安说道:“总册不离桌。”
京吏微微皱眉。
京吏说道:“这里不是荒城。”
顾长安答道:“正因不是荒城,才更不能离桌。”
京吏脸色有些不好看。
顾长安继续说道:“要看册,就在驿站明桌。谁看,谁问,谁摘录,当场记。册不隔夜离人。”
京吏说道:“顾大人信不过政事堂?”
顾长安看着他。
顾长安说道:“不是信不过谁,是荒城法第一条,纸不离链。”
白简补了一句。
白简说道:“京城若要听荒城法,第一晚就不该先破荒城法。”
这句话说得很硬。
京吏的脸彻底沉了。
可他没有办法反驳。
因为他来接的,正是荒城问桌之法。
若一见面就把总册带走,明日政事堂再谈“本人、纸链、桌界”,便像一场笑话。人类官场最爱笑话别人,却很不喜欢自己成为笑话,理智终于短暂上线。
京吏最后退了一步。
京吏说道:“可在驿站设明桌。”
顾长安点头。
当夜,石亭驿第一次摆出荒城入京明桌。
总册副本放中间。
京吏坐一边。
荒城抄手坐一边。
白简记录谁翻哪一册,韩岳站在门口。
老何坐在旁边,手边放着愿、不愿、不懂三块木牌。
京吏看见木牌,忍不住问:“这是何物?”
老何说道:“给人说不清时用。”
京吏淡淡一笑。
京吏说道:“京城政事堂,不用这种小儿木牌。”
柳嫂在旁边忽然开口。
柳嫂说道:“我用过。”
京吏看向她。
柳嫂低声说道:“我那时说不清。没有牌,他们就替我说了。”
京吏的笑意慢慢收住。
老何把三块木牌摆正。
老何说道:“政事堂不用,是政事堂的事。可有些人要用。”
这一晚,京吏只看了两册。
归本人。
归纸链。
看完后,他没有再提把册带走。
夜深时,顾长安在驿站窗前写下入京路第一条补记。
荒城入京,不作章,不卖牌,不离桌。
人证只述己事,册证不离其链。
第二日清晨,京城城墙已经能远远看见。
天色灰白。
柳嫂掀开车帘,看着那座她从未到过的大城。
她轻声问:“到了那里,我还能慢问吗?”
顾长安答道:“能。”
柳嫂又问:“他们若不让呢?”
顾长安看着前方。
顾长安说道:“那第一桌,就问这件事。”
驿站明桌刚摆好,又来了一个自称京中案牍铺伙计的人。
他带着一叠小帖,帖上写着荒城述法预告。
再往下看,每张小帖都留了一个空格,写着:欲求荒城问桌者,先填旧债、旧愿、旧屋,交钱排号。
白简把帖接过来,看了一眼,脸色便沉了。
白简说道:“京城还没开桌,排号钱已经有人收了。”
伙计连忙摆手。
伙计说道:“不是我们收,是有人托我们铺子代发。说荒城入京,必有很多人求问,若不先排,明日连门都进不去。”
老何听得直皱眉。
老何说道:“荒城问规不收钱。”
伙计说道:“可这是京城。”
这句话像昨夜京吏的话。
这里不是荒城。
可正因为这里不是荒城,假荒城法才更好卖。
顾长安问道:“谁托你们发帖?”
伙计答道:“只知姓崔,南城案牍铺常客。给了样帖,说照样写,发一张给一文。”
韩岳问:“发了多少?”
伙计低头。
伙计说道:“二十七张。”
柳嫂在旁边听着,忽然问:“交钱排号,就一定能问吗?”
伙计答不上来。
柳嫂又问:“若没钱,是不是不能问?”
伙计的头更低。
老何看向顾长安。
顾长安说道:“写入入京补记。”
随行抄手提笔。
顾长安说道:“荒城问桌,不卖排号。急害先止,旧事排桌,排桌由公记,不由私铺。”
老何压成路边版。
老何说道:“问桌不买号。有急先救命,没急按公桌。”
白简把那叠小帖封存,又让伙计回铺复讲。
伙计苦着脸。
伙计说道:“我只是发帖。”
白简答道:“所以让你讲清楚,不是抓你。”
伙计愣了一下。
这一路上,荒城已经把同一句话讲了很多遍。
报路不罪。
传错能改。
主动归桌,先分其事。
可每到一个新地方,都要重新讲一遍。因为坏人换一处地方,就能把旧错换个名字继续卖。治理这种东西,最烦人的地方就在这里,它没有一次性消灭愚蠢的按钮,真是令人失望。
明桌旁,京吏翻到归复讲册。
他摘抄时,只写下“带规离城,登记去向”,没有写前面的“问规免费”。
老何看见了。
老何说道:“你少写一句。”
京吏皱眉。
京吏说道:“我摘要。”
老何说道:“你这个摘法,回去就能收钱。”
京吏脸色一变。
顾长安没有斥责,只把册页推回他面前。
顾长安说道:“摘册抄全,断章先疑。”
京吏这一次没有反驳。
他把“问规免费”四个字补上。
柳嫂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忽然明白,原来不是只有她会被抢话。
规矩也会被抢话。
人被抢话,会变成别人的愿。
规矩被抢话,会变成别人的生意。
夜深后,石亭驿外的假免债牌已经拆下,小帖也被封存。可顾长安没有让人把事情全压掉。
他让白简留了两张小帖原样不动,交给京城差役去跟姓崔的案牍铺常客。
荒城入京第一夜,没有审成一件大案。
却补了三条路上规矩。
不卖免债牌。
不卖问桌号。
摘册须抄全。
老何把这三句念了一遍,自己都忍不住叹气。
老何说道:“还没进京,牌子就够挂半条街了。”
顾长安说道:“京城街长。”
老何一时无话。
这算不上安慰。
但很像事实。
进京前最后一道验牒口,又添了一件小事。
守门书吏看见柳嫂名字,问她是证人,还是随行民妇。若是证人,便要先入证册,明日听传。
柳嫂下意识看向顾长安。
顾长安没有替她答。
柳嫂握着布袋,慢慢说道:“我是随行人。明日若我愿说,我才说。”
守门书吏皱眉。
守门书吏说道:“证人怎能临时说愿不愿?”
老何抱着木牌,忍不住插话。
老何说道:“她不是押来的证物。”
书吏脸色不悦。
裴守章派来的京吏却已经学乖了些,低声让守门书吏改记。
随行本人,非押证。
顾长安看着那四个字,补了一句。
顾长安说道:“本人入京,可述,可不述。若述,只述己事。”
书吏不情不愿地写下。
柳嫂看着那行字,忽然轻轻吐出一口气。
原来进一座城,也能先问自己是不是愿意。
这件事不大。
可对她来说,比城门还高。
城门验牒处的小小改记,也被抄手收入补记。
这不是给柳嫂一个人看的。
以后凡本人随行入案,都要先问是押证、传证,还是自愿述事。
名分若错,后面每一句话都会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