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仓愿页有刀痕的消息传到荒城时,新片区正在修第二盏低灯。
灯柱是旧棚拆料做的。
不承重。
白账可查。
陆小满站在灰线外,看着木匠把灯柱埋稳,听见徐墨派人来传话,只问了一句。
陆小满问道:“刀痕在页边?”
传话人点头。
陆小满说道:“那不是纸坏,是册坏。”
这句话很快被带回城务厅。
赵有财听完,立刻说道:“你看,连陆小满都懂。册坏了,纸还装好纸,这跟木心烂了还刷白漆有什么区别?”
徐墨把南仓回报铺在桌上。
三张愿页的边角都被裁得很平。
若不是荒城刚要求查页边,南仓的人大概只会夸一句纸面整洁。人类对整洁有种愚蠢迷信,看见边齐,就以为事齐,仿佛刀裁过的东西不会骗人。
顾长安问道:“原册呢?”
徐墨答道:“严家粮房称只留单页,原册在旧仓水损中毁了。”
赵有财冷笑。
赵有财说道:“水损,雨损,火损。坏事一问,天灾全来帮忙。”
陈石翻看回报。
陈石说道:“南仓巡吏说,愿页纸边有新裁痕,墨旧,刀新。”
顾长安看向他。
顾长安问道:“刀从何处来?”
陈石答道:“南仓附近有三处代写铺,两处纸铺,一处修书铺。京城已封存刀具,但尚未大查。”
顾长安摇头。
顾长安说道:“不要封所有铺。”
赵有财一愣。
赵有财问道:“不封?”
顾长安答道:“封所有铺,只会逼他们把刀藏进袖里。查刀,不等于停纸。”
徐墨点头。
徐墨说道:“查有无裁旧册之刀,有无接触严家粮房之人,有无收旧册单页之账。”
陈石说道:“还要查纸屑。”
众人看向他。
陈石把南仓回报往前推了一点。
陈石说道:“若新裁,必有旧页边屑。纸铺、修书铺、代写铺,不只查刀,还查近日烧纸灰、扫地灰、湿纸团。”
赵有财看了他一眼。
赵有财说道:“你现在连灰都不放过。”
陈石答道:“灰里有尾。”
这话荒城人都听懂了。
废纸也有尾。
纸灰也有尾。
只要不是天上掉下来的页,总会经过人的手、刀、桌和灰。
顾长安说道:“回京城,查刀不扰纸路。纸铺照开,代写照做,涉旧册裁页者查。”
徐墨写函。
函中另附荒城新规。
愿页自今以后,不单页独证。
问愿册用页边连号。
两页之间加骑缝记。
改愿不抽旧页,只在愿链上盖旧愿已改。
若发现断页,先疑,不先认。
老何把住户版压成一句。
老何说道:“断页不成愿。”
顾长安点头。
这一句下午便贴在侧问处外。
断页不成愿。
看愿看链。
问桌可核。
单纸先疑。
很多人看完以后,先是觉得绕。
老何便拿两片木板做比方。
他把两片木板合在一起,在中间划了一道墨线。
老何说道:“整册像这样,线连着。有人把它切开,只拿一片来,说这就是全部,你信不信?”
围观的人摇头。
老何把其中一片举起来。
老何说道:“以后看愿页,也看这条线。没有线,先问为什么没有。”
这比长篇公示有用。
赵有财站在旁边,难得没有插嘴。
他发现老何越来越适合讲这些麻烦事。这个事实让他有点欣慰,也有点绝望。荒城竟然把一个普通老头逼成了民间法册解释器,真是文明进步的可疑代价。
午后,第一张断页就在荒城出现了。
来人不是南仓的。
是河东桥工地的一个小管事,姓彭。他带来一张工愿页,说宋七已经愿意放弃河东两日补料工钱,只求离工返乡。
宋七当时就在外市候工。
听见这事,他差点冲过去。
宋七喊道:“我没说过!”
陈石把他拦住。
陈石说道:“你喊也要坐下喊。”
宋七被按到侧问处外,气得脸通红。
彭管事把纸递上来,嘴上还很稳。
彭管事说道:“这有手印。”
徐墨看那张纸。
纸上确实有宋七的名字,也有一个模糊手印。内容写着,宋七自愿放弃河东补料短薪,不再追索。
赵有财看完,笑了一声。
赵有财说道:“你们是真会学。荒城刚出愿书,你们就出放弃工钱愿页。”
彭管事皱眉。
彭管事说道:“这不是假纸。”
顾长安问道:“原册呢?”
彭管事答道:“工地只留单页。”
顾长安又问:“谁问愿?”
彭管事答不上来。
徐墨问:“谁复读给宋七听?”
彭管事不说话。
程娘子问:“是否有隔夜?”
彭管事额角冒汗。
他没想到一张纸会被问这么多。
人类最爱的就是拿纸砸人,最恨别人问纸从哪来。纸若会说话,大概也会觉得自己被滥用得很冤。
顾长安看向宋七。
顾长安问道:“你认这个手印吗?”
宋七看了半天,摇头。
宋七说道:“像我的,也像不是。我以前按过很多工牌。”
这话让徐墨抬起头。
宋七说的不是推脱。
短工常常按手印,工牌、饭牌、领薪牌、出工牌,油墨模糊,谁都可能被拿去移用。
顾长安问道:“你是否愿意放弃河东补料工钱?”
宋七立刻答道:“不愿。”
顾长安问:“是否曾有人复读给你听,说这是放弃工钱?”
宋七答道:“没有。”
顾长安又问:“是否记得在哪里按过相似手印?”
宋七想了半天。
宋七说道:“河东补料那日,彭管事让我按过领饭牌。说不按不给热汤。”
彭管事脸色彻底变了。
陈石让人把彭管事带到旁边问。
韩岳没有拔刀,但手按在刀柄上。
彭管事终于撑不住。
彭管事说道:“我只是照孟魁旧法办的。短工来去多,工钱难清,留几张空白手印页,月底好平账。”
听见孟魁旧法,屋里所有人都安静了一瞬。
孟魁已经被牵出来过。
谢五也在。
现在河东一个小管事嘴里,又吐出“旧法”两个字。
徐墨缓缓写下。
空白手印页。
赵有财脸色发冷。
赵有财说道:“原来不是只有愿页能断,手印也能搬家。”
顾长安看向彭管事。
顾长安问道:“谁教你把领饭手印改作弃薪愿页?”
彭管事低头。
彭管事说道:“河东有人这么做。孟魁在时说过,短工只认汤和钱,不认字,按了就能用。”
程娘子怒极反笑。
程娘子说道:“真体贴。连人不识字都替他们利用好了。”
彭管事不敢接话。
顾长安说道:“带去侧棚,分问。不得与谢五、孟魁串供。”
陈石应下。
宋七的纸当场作疑。
不烧。
穿孔封存。
归入断页疑册。
宋七本人复问,明确不愿放弃工钱。河东补料两日工钱,继续按明账追索。
这件事比南仓旧页更重。
南仓是断愿。
河东是搬印。
印若能从饭牌搬到弃薪愿页,从药牌搬到债凭,从短停页搬到投住愿书,那所有不识字的人都等于把手借给了别人。
徐墨写得很慢。
手印随事,不随纸移。
单印不成愿。
空白手印页,先作疑。
赵有财看着这几句,沉声说道:“这一条要贴大。”
顾长安点头。
住户版很快贴出。
手印只认当场事。
空白不按。
改事重问。
单印不成愿。
老何讲这几句时,特意拿了四张不同木牌。
饭。
工。
药。
愿。
他让一个短工把手放在饭牌上。
老何说道:“你按饭,不等于你卖屋。”
围观的人笑了一下。
老何又把手移到工牌上。
老何说道:“你按工,不等于你欠债。”
人群安静下来。
老何最后把手放在愿牌旁边。
老何说道:“要写愿,就当场听,当场问,当场按。空白纸,不按。”
这一次,连孩子都听懂了。
傍晚,京城回函也到了。
槐井修书铺查出一柄窄裁刀,刀口粘有旧册纸浆。唐抄手供称,王棠曾买“断页法”,说整册麻烦,单页利落。严家粮房拿过三次单页,均无原册。
梁帝批了四个字。
断页见刀。
周惟正在后面补令。
南仓旧愿页暂不作单独凭据。
严家粮房所有涉及迁离、陪工、抵债、让屋的单页,重开本人复问。
槐井纸铺、修书铺、代写铺照常营业,但涉断页、空白手印者入案。
荒城收到这道回函时,天已黑。
谢五也被提到侧棚问话。
徐墨没有问他谢承在哪里。
他只把断页和空白手印的规则念给谢五听。
谢五听完,脸色微微变了。
徐墨问道:“谢承是否用过断页?”
谢五沉默。
徐墨继续问:“谢承是否说过,整册不如单页?”
谢五抬起眼。
谢五说道:“他说,册有前后,人有反悔。单页干净。”
徐墨问:“还有呢?”
谢五嘴角动了动。
谢五说道:“他说,手印比人老实。”
侧棚里一片安静。
徐墨没有立刻写。
过了片刻,他才落笔。
谢五称,谢承言:册有前后,人有反悔,单页干净;手印比人老实。待核。
顾长安看见这行字时,眼神冷了下来。
赵有财站在旁边,低声骂了一句。
赵有财说道:“这人真该被账本夹死。”
顾长安没有接这句话。
他看着那行待核,想起荒城这些日子写下的所有规矩。
本人执页。
去留回页。
改愿须本人。
旧页不夺新愿。
断页不成愿。
手印随事。
这些规矩看似琐碎,却都在挡同一件事。
不让纸比人更像人。
夜报送出时,顾长安在最后写道:
断页见刀,单印见人。愿不可裁,印不可搬。
徐墨看完,点头。
赵有财看了一眼,嘀咕道:“这句还像人话。”
没人理他。
新片区那边,低灯终于修好。
夜归的柴家女人从灯下走过,脚下路清清楚楚。她没有看见城务厅里的断页和裁刀,却走在这些规矩撑出来的路上。
荒城的夜风吹过侧问处。
愿、不愿、不懂三块木牌挂在墙上。
旁边多了一句新话。
空白不按,断页不信。
第二日清晨,荒城先查自己的手印册。
不是因为已经有人疑荒城作假,而是顾长安说,若只查河东不查自己,荒城也会慢慢变成另一座河东。听起来很不讨喜,但治理这东西本来就不以讨喜为生,像一碗没放盐的药。
外市工钱明账、轻工牌、医棚药牌、短停客铺、侧问执页,全被搬到长桌上。
赵有财看见那一堆册子,脸色像看见了冬天没烧完的柴账。
赵有财说道:“查完这些,我可能比册子先旧。”
徐墨没有理他。
陈石先查空白页。
工钱明账里没有空白手印页。
医棚药牌里也没有。
但轻工牌里查出两张半空页。
上面已经写了工种和时辰,却还没写人名。负责记录的小吏解释说,昨日人多,先把格子画好,等人来了再补名。
他越说声音越低。
因为所有人都看着他。
小吏急忙说道:“我没害人,只是图快。”
顾长安问道:“若有人先按了印,再补名补事,算什么?”
小吏脸色白了。
小吏答不上来。
徐墨替他写下。
图快,也会养空。
这不是重罪。
但必须改。
从今日起,所有轻工牌、工钱明账、药牌、问愿页,不得先留半空格待补。若人未到,格不开;若事未说清,印不按;若写错,穿孔封销,不涂改遮盖。
赵有财看完,点头。
赵有财说道:“这条要贴给记录人,不贴百姓。”
顾长安说道:“百姓也要知道一半。”
老何把话压短。
老何说道:“空格不按,错页穿孔。”
这句贴在外市工牌旁边。
中午时,宋七来领自己的复问执页。
他拿到后,没有立刻走,而是站在公示前看那句“空白不按,断页不信”。看了很久,他忽然回头。
宋七问道:“那我以前按过的空白饭牌,还能查吗?”
徐墨说道:“能查,但未必都查得清。”
宋七点头。
宋七说道:“查得清一张,也比全被他们拿走好。”
这话让赵有财沉默了一会儿。
他发现荒城这些麻烦规矩,对某些人来说不是负担,是终于有人承认他们以前可能被坑过。承认这一点,本身就很重。
午后,彭管事第二轮问话也有了结果。
他承认河东补料队至少留过十二张空白手印页,其中六张用于平工钱,三张用于补饭账,两张用于放弃追薪,剩下一张不知被谁取走。
陈石把“不知被谁取走”几个字圈了出来。
陈石说道:“这张最危险。”
徐墨点头。
一张没有去处的空白手印页,就像一把不知落到谁手里的刀。刀没出现前,不能假装它不存在。
顾长安立刻让北门加问。
凡持宋七名下手印、河东补料手印、彭管事工愿页者,先入侧棚核印,不许当场认账。
赵有财听完,问道:“这会不会吓到正常短工?”
顾长安答道:“所以只问河东补料相关,不扩大到所有人。”
范围要准。
不准,就会伤人。
查刀若把所有菜刀都收了,明日大家连饭都做不了。人类常把这种蠢事叫严查,仿佛越扰民越显得自己尽力,荒城不能学。
傍晚,谢五又被问了一次。
这一次,徐墨只问一个问题。
徐墨问道:“谢承说手印比人老实,是何意?”
谢五看着桌上的空白手印页,眼神复杂。
谢五说道:“人会反口,手印不会。只要让人先按下去,后面写什么,他都难辩。”
徐墨问:“谁最容易被这样用?”
谢五答道:“不识字的,急着领饭的,欠债的,怕失工的,带孩子的。”
他说完,自己也沉默了。
这些人,正是荒城这些日子一直在补的那些人。
徐墨把这句话写进待核册。
顾长安看完,只在旁边补了一句。
凡急中按印,更须复读。
夜里,外市多了一块新牌。
急饭不按空白。
急药不按空白。
急工不按空白。
急愿更不按空白。
老何念这四句时,声音比平时慢。
因为他知道,越急的人越容易被人递纸。人在饿、病、怕、欠债的时候,最想赶紧把眼前难关过掉。递纸的人就等在那一刻,等你把手按下去。
荒城不能让急变成别人的刀柄。
这一夜,宋七睡在临工棚里,把复问执页压在枕下。
他的工钱还没追到。
河东那边还要回函。
但那张放弃工钱的断页,已经不能再替他说话了。
这就够他先睡一觉。
灯火落下时,荒城没有因此轻松多少。
可至少那一夜,没人再敢拿空白手印去压宋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