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安赶到城隍庙时,浅沟里的水已经漫过脚面。
水不清。
带着灰黑色泥沙。
却一直在流。
不是墙体潮湿渗出的几滴水。
而是一条被堵住多年、正在重新寻找出口的暗流。
周石头蹲在墙洞旁,用木棍探了探深处。
老人抬头说道:“殿下,里面的水在涨。”
韩岳立刻问道:“要不要把墙全拆开?”
顾长安看向已经开始轻微震动的木撑。
“不能拆。”
“水位上涨,说明里面仍有堵塞。”
“现在扩大洞口,水压会把泥石一起冲出来。”
韩岳问道:“那怎么办?”
顾长安让陆小满取来旧城图。
地图铺在供桌残板上。
城隍庙北侧是东井。
南侧是已经干涸的中井。
两口井与城隍庙之间,正好形成一条缓坡。
顾长安指着地图说道:“旧水道不是为了把水送进城隍庙。”
“这里更可能是检修口。”
周石头不懂“检修口”三个字。
他问道:“殿下是说,这里不是主水口?”
顾长安点头。
“真正的分水闸应该还在里面。”
“现在流出来的,只是闸缝渗水。”
韩岳看向黑暗洞口。
“要进去找?”
“先测。”
顾长安让人取来三根长度不同的木杆。
第一根送入洞中十尺。
触到底部。
第二根送入十五尺。
仍能落地。
第三根送入二十尺后,前端突然悬空。
说明里面存在落差。
顾长安又让军卒在木杆前端绑上布条。
送入后取出。
十尺处布条沾着湿泥。
十五尺处有浅水痕。
二十尺处则完全浸湿。
洞内通道正在向下。
顾长安说道:“里面至少有一段蓄水池。”
韩岳沉声问道:“什么时候能进去?”
顾长安答道:“先把水位降下来。”
他让人在浅沟末端继续向东挖。
把渗水引到城隍庙外一处低洼废院。
同时让木匠制作两道临时闸板。
一道封住墙洞下方。
另一道留出一掌宽的泄水口。
王大柱看着闸板,不解问道:“殿下,水好不容易出来,为什么还要挡?”
顾长安答道:“不是挡。”
“是控制。”
“水一次冲出来太多,会把通道和人一起带走。”
“慢慢放,才能知道里面有多少水,压力多大。”
王大柱似懂非懂地点头。
临时闸板装好后,浅沟水位逐渐稳定。
顾长安让人每隔一刻钟,在沟边木桩上刻一道水位。
一个时辰后,水位没有继续上涨。
说明泄水速度与内部来水大致平衡。
这时才能进入。
韩岳挑出六名最熟悉地下作业的军卒。
顾长安也换上短衣。
韩岳立刻说道:“殿下留在外面。”
顾长安问道:“谁看得懂旧渠坡度?”
韩岳答不上来。
顾长安继续说道:“我走在第二位。”
“前面由军卒探路。”
“后面用绳索连接。”
“若听见一声哨,全部停下。”
“两声哨,原路退。”
“三声哨,立刻拉绳救人。”
韩岳知道劝不住,只能亲自走在最前。
入口扩大到能容一人弯腰进入后,队伍点起油灯。
洞内石壁很旧。
部分地方用青砖砌成。
部分地方直接凿穿天然岩层。
脚下有浅水。
水流方向却不是向城外。
而是从更深处缓慢流向入口。
走出十余丈后,通道分成两条。
左侧通向北方。
右侧向下。
韩岳看向顾长安。
“走哪边?”
顾长安把水面上的一片木屑拨到岔口。
木屑先在原地旋转。
随后缓慢流向左侧。
“左边有出水。”
“先走左边。”
通道逐渐变窄。
走到尽头时,众人看见了一道锈死的铁闸。
铁闸后方水声很重。
却只有几道细流从缝隙里渗出。
墙上刻着两个已经模糊的字。
东渠。
韩岳用刀刮掉表面锈迹。
铁闸中央有一个转轮。
转轮被泥沙卡死。
军卒试着转动,纹丝不动。
韩岳说道:“只能砸开。”
顾长安立刻阻止。
“后面水压不明。”
“砸开就是找死。”
他蹲下查看闸底。
铁闸下方留着三个圆孔。
其中两个完全堵死。
最右边一个还能渗水。
顾长安说道:“这是泄压孔。”
“先通孔。”
军卒用细铁杆一点点清理泥沙。
第一个孔刚通开,水便猛地喷出。
站在正前方的军卒被撞得后退。
韩岳一把抓住他的绳索。
顾长安立即喝道:“所有人贴墙!”
水柱冲出数尺,迅速灌满脚下浅渠。
片刻后,水势逐渐稳定。
顾长安让人继续清理第二个孔。
第二道水柱出现后,铁闸后方的沉闷水声明显减弱。
第三个孔也被打开。
三股水持续泄出。
众人等了足足半个时辰。
直到铁闸两侧不再震动,顾长安才让军卒尝试转轮。
转轮仍然很重。
韩岳和两名军卒一起用力,终于转动半圈。
闸门发出刺耳摩擦声。
大量黑泥从底部涌出。
顾长安立刻叫停。
“只开半尺。”
韩岳喘着气问道:“为何不一次开完?”
顾长安答道:“先让泥沙走。”
“闸后若有腐木和碎石,一次放出会堵死下游。”
闸门抬起半尺。
浑水沿通道奔涌。
外面的排水浅沟很快变成泥流。
守在庙外的人惊慌后退。
周石头高声指挥:“别堵沟!”
“让水往废院走!”
顾长安在闸内等了许久。
直到涌出的黑泥明显减少,才让韩岳再抬半尺。
闸门总共开启一尺。
水量已经足够。
顾长安没有继续开。
他们原路返回时,城隍庙外已经围满百姓。
军卒拦着人群。
可每个人都踮脚看向排水沟。
有人伸手想捧水。
沈青禾赶到后,立刻喝止。
“不能喝!”
一个妇人急声说道:“这不是井水吗?”
沈青禾蹲下查看。
她用木勺舀起一点,发现水中混着大量泥沙和黑色腐屑。
沈青禾说道:“里面有多年积泥。”
“直接喝,必然生病。”
妇人不甘心。
“煮开也不能?”
沈青禾答道:“先沉淀。”
“水质还要再验。”
百姓眼中刚升起的希望,又变成不安。
顾长安从通道中走出来。
韩岳身上全是泥。
顾长安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可人群看到他们确实从地下回来,议论声渐渐停下。
顾长安站到高处说道:“东渠已经找到。”
“水闸也能开启。”
人群中有人问道:“那东井什么时候出水?”
顾长安答道:“现在。”
他让韩岳带人前往东井。
顾长安自己则留在城隍庙,继续检查旧图。
东渠开启后,水会沿地下坡度流向东井。
但多年淤堵,能否顺利到达仍不确定。
半个时辰后,东井方向传来铜锣声。
一声。
两声。
三声。
这是约定好的出水信号。
人群像被点燃一样,全部往东井方向跑。
顾长安没有阻止。
他也沿东街赶过去。
东井周围已经挤满人。
井口原本只能提起半桶浑水。
此刻井壁下方正在不断渗水。
水位肉眼可见地上涨。
韩岳让军卒把木桶慢慢放下。
第一次提起。
大半桶。
第二次提起。
满桶。
有人当场哭了出来。
周石头拄着木棍,嘴唇不断发抖。
老人喃喃说道:“井活了。”
周围人跟着重复。
“井活了。”
“东井真的活了!”
几个孩子想往前挤。
军卒连忙拦住。
顾长安走到井台旁。
他看见井水仍然浑浊。
但水位已经稳定在旧砖壁下方。
这说明东渠没有彻底断裂。
地下供水系统至少恢复了一部分。
东井出水后,顾长安没有让围观百姓一直留在井边。
他让韩岳划出三道线。
第一道线离井台一丈。
只有修井工和守井军卒能进入。
第二道线外设置等候区。
第三道线则作为木桶和井绳存放区。
过去井边最常见的混乱,是所有人把自己的桶和绳一股脑扔在地上。
有人打完水不走。
有人用脏桶碰井绳。
有人为了抢先,甚至把别人的桶踢进井里。
顾长安让木匠先做两只公用水桶。
所有人只能使用公桶取水。
私人木桶只能在外圈接水。
一个妇人不满地说道:“自己的桶更干净。”
沈青禾走过去,翻过她的桶底。
桶底沾着一层发黑污泥。
妇人顿时说不出话。
沈青禾对众人说道:“你们觉得自家桶干净。”
“可有人装过牲畜水,有人装过泔水。”
“只要一只脏桶碰到井绳,所有人都跟着喝。”
守井军卒按顾长安要求,每次取水后都要检查公桶。
破损立即更换。
井绳每天用煮水冲洗一次。
这套规矩琐碎。
却让原本挤成一团的人群逐渐退到线外。
王大柱带泥瓦匠检查井壁时,又发现旧砖之间填的不是普通泥。
而是一种混有石灰和细沙的灰浆。
王大柱刮下一块,惊讶说道:“这种灰浆遇水不散。”
顾长安捻了捻碎屑。
前朝修井的人显然知道如何处理长期潮湿的结构。
他没有试图发明一种全新的材料。
而是让王大柱把完好灰浆配比记下来。
石灰一份。
细沙两份。
黏土少量。
先做三块试样。
晒干后浸水。
哪一块不散,再用于补井壁。
王大柱问道:“不直接照旧灰浆做?”
顾长安答道:“我们不知道原料是否完全一样。”
“先试,少浪费。”
当天傍晚,三块试样被放进水槽。
第二日哪一块最结实,便能成为荒城后续修井和排水沟的标准灰浆。
水井恢复的同时,一套可复制的修井方法也开始形成。
王大柱激动问道:“殿下,能不能把闸再开大一些?”
顾长安摇头。
“先保持现在水量。”
“观察井壁是否变形。”
王大柱不解。
“水越多不是越好?”
顾长安指着东面空鼓井壁。
“水位上涨太快,会冲刷裂缝。”
“井壁塌了,今日有水,明日还是废井。”
他让王大柱带泥瓦匠加固井壁。
木匠负责重新制作井架。
守军则清空井台周围一丈范围。
牲畜全部迁到南侧空地。
妇人们提来木桶,准备排队取水。
顾长安却下令封井。
人群立刻骚动。
一个男人高声问道:“井都出水了,为什么不让打?”
顾长安看向沈青禾。
沈青禾站在井台旁说道:“水里还有积泥和腐物。”
“至少要连续放掉几轮浑水。”
“再经过沉淀和煮沸,才能入口。”
男人急声说道:“我家孩子渴了一夜!”
沈青禾语气没有软下来。
“现在喝下去,明日可能腹泻脱水。”
“孩子更撑不住。”
男人还想争。
顾长安说道:“今日原有饮水照常发放。”
“东井水先用于冲洗道路和工地。”
“等沈青禾确认能喝,再按户分水。”
人群虽然失望,却没有像过去一样立刻冲井。
因为昨日粮仓已经证明,写在木板上的规矩真的会执行。
顾长安让郑福立起新的水量板。
东井当前水位。
每个时辰放水量。
可饮用时间暂定。
全部公开。
沈青禾则取了三份水样。
一份来自东井。
一份来自城隍庙泄水沟。
一份来自原有南井。
她要分别沉淀、加热和试验。
傍晚时,东井已经连续放出十几桶浑水。
水色逐渐变浅。
顾长安再次进入城隍庙地下。
这一次,他走向右侧支渠。
右侧通道向下延伸。
尽头是一座小型石室。
石室中央有一块分水石盘。
石盘上刻着东、中、西三个方向。
东渠已经开启。
中渠转轮损坏。
西渠则被厚泥完全封住。
更重要的是,石盘旁边还刻着水位线。
按照现有水痕判断,地下蓄水量远比东井目前涌出的多。
荒城不是没有水。
是整套系统被废弃太久。
顾长安让人记录石室尺寸和三条支渠方向。
韩岳看着水痕,问道:“若三条渠都修好,七口井都能恢复?”
顾长安答道:“未必全部。”
“但至少能让城内重新分区供水。”
韩岳眼中第一次出现真正的希望。
“有水,城南荒田也能开?”
顾长安点头。
“先保证人喝。”
“再考虑田。”
两人走出地下石室时,沈青禾正在庙外等候。
她拿着装水的陶碗,神色并不轻松。
顾长安问道:“水有问题?”
沈青禾答道:“没有发现剧毒。”
韩岳松了一口气。
沈青禾却继续说道:“但水中泥沙和腐质很重。”
“而且东井附近污水太多。”
“现在井水即使能喝,过几日也可能再次被污染。”
顾长安问道:“最严重的污染在哪里?”
沈青禾答道:“井台。”
“人洗衣、牲畜饮水、污水倾倒,全在同一处。”
她看向城内。
“荒城不是找到水便够了。”
“若不把清水和脏水分开。”
“井越多,病得越快。”
顾长安望向东井周围密集的破屋和污沟。
他明白下一步该做什么。
恢复水源,只是让荒城重新有了血。
顾长安又让郑福把东井修复过程完整记入工册。
用了多少木料。
动了多少人。
泄压孔清了多久。
闸门开启多少。
井水每个时辰上涨多少。
这些数字不仅为了今日结算工粮。
也是为了以后修中井、西井时,不必再从头摸索。
郑福写完后问道:“殿下,下一口井也照着做?”
顾长安答道:“先看结构是否一样。”
“能照搬的照搬。”
“不能照搬的,至少知道先测水压,后开闸。”
韩岳听见后说道:“这便是把一次修井,变成七次都能用的办法。”
顾长安点头。
荒城真正缺的,从来不只是木头和铁。
更缺一套不会随着某个工匠死去,就重新失传的做法。
接下来必须修出不会让血再次变脏的管道。
东井恢复后,韩岳主动提出增派守军。
他对顾长安说道:“殿下,水井现在比粮仓更重要。”
“若有人夜里破坏,荒城会立刻乱。”
顾长安答道:“守,但不能只靠兵。”
他让东井附近十二户轮流派一人参加夜间巡看。
守军负责处理危险。
百姓负责记录水位、井绳和井台变化。
周石头第一个报了名。
老人说道:“我腿慢,追不了人。”
“可井壁有没有裂,我看得出来。”
顾长安给这支临时队伍取了一个最简单的名字。
守井组。
一口恢复的井,也第一次有了固定维护它的人。
从这一夜起,东井不再只是荒城的一口井,也成了所有人共同守护的第一项公共财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