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城门残缺处灌进来。
卷着黄沙,扑了顾长安满脸。
他抬手挡了一下,脚下却没有停。
荒城就在眼前。
城墙塌了近半,东侧箭楼只剩一截黑色断壁。城门上那块写着“朔风”二字的旧匾,已经裂成两半,只靠一根锈链吊着。
匾角每被风撞一下,便发出一声闷响。
咚。
咚。
像有人在给这座城送终。
城门外没有迎接的官员。
只有五十多个衣甲破旧的军卒,和一群瘦得几乎只剩骨头的百姓。
他们站得很散。
没人说话。
也没人跪。
不是不懂规矩。
是连下跪的力气都省着。
一名白发老人拄着木棍,怀里抱着个七八岁的孩子。孩子嘴唇干裂,眼睛却一直盯着顾长安身后的粮车。
那眼神不像在看皇子。
像在看一口能不能分到自己碗里的饭。
顾长安停在城门前。
脑海里最后一段不属于他的记忆,仍在翻涌。
大梁七皇子。
生母早亡。
朝中无援。
昨夜还在京城宗人府听旨,今日便被一纸诏书赶到北境荒城。
圣旨说得冠冕堂皇。
镇守边关。
体察民生。
实际上,谁都知道这是流放。
而且是要命的那一种。
身后传来尖细嗓音。
“七殿下。”
传旨太监冯德双手捧着圣旨,站在车辕旁,脸上带着一点不耐烦。
“荒城已经到了。”
“还请殿下接旨。”
顾长安回头看了他一眼。
冯德身后有十六辆粮车。
车上粮袋堆得很高。
可一路颠簸下来,车辙很浅。
看起来是十六车粮,实际有多少,未必。
顾长安没有立刻跪下。
他问道:“荒城主官何在?”
一个披着旧甲的中年男人从军卒中走出来。
男人右眉有一道刀疤,左腿明显有些跛。
他抱拳说道:“荒城守备百户韩岳,拜见殿下。”
顾长安问道:“城主呢?”
韩岳沉默片刻,答道:“三个月前离任。”
“继任者呢?”
“没有。”
“县丞?”
“逃了。”
“仓曹?”
“病死了。”
“户房书吏?”
韩岳看了一眼城里。
“还剩两个。”
顾长安听完,只点了点头。
冯德却等得不耐烦。
他提高声音说道:“七殿下,吉时将过,请接旨。”
顾长安这才走到圣旨前。
他没有跪在沙地上,而是让人从车上取来一块破木板,铺在地面。
冯德皱眉问道:“殿下这是何意?”
顾长安答道:“圣旨是朝廷颜面。”
“总不能跪进泥沙里。”
冯德被堵得说不出话,只能展开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大梁七皇子顾长安,性情浮纵,缺于历练。”
“今命镇守朔北荒城,抚民守土,整顿军备。”
“荒城乃北境军粮要地。”
“限三月之内,向朔北大营上缴军粮五万石。”
“若逾期不足,荒城撤籍,军民并入北境劳营。”
“钦此。”
风吹过城门。
没人出声。
可顾长安清楚地看见,前排几个百姓的脸色瞬间变了。
那个抱孩子的白发老人,手指用力抓住木棍,指节发白。
韩岳抬着头。
脸上没有惊讶。
显然早就知道圣旨内容。
他只是死死咬着牙。
冯德合上圣旨,将它递到顾长安面前。
“七殿下。”
“接旨吧。”
顾长安接过圣旨。
纸很新。
墨也很新。
那句“三月五万石”,写得尤其清楚。
荒城现在连自己有多少人都不知道,却要在三个月内交出五万石军粮。
这不是任务。
是死刑。
如果完不成,城籍撤销,百姓和守军全部编入劳营。
所谓劳营,是北境最廉价的一批人。
修墙。
挖矿。
运粮。
死人不会有人记。
顾长安把圣旨卷好,问道:“朝廷拨了多少赈粮?”
冯德指向身后粮车。
“十六车,共五十石。”
顾长安看着那些粮车。
“谁验过?”
冯德一愣。
“沿途都有驿站盖印。”
“我问的是,荒城谁验过?”
冯德脸色微沉。
“七殿下刚到,便要查咱家的差事?”
顾长安没有接他的情绪。
他走到第一辆粮车旁,用手压了压最上面的粮袋。
粮袋很松。
里面没有装满。
顾长安对韩岳说道:“取秤。”
韩岳看了他一眼。
没有问理由。
“来人,抬秤。”
两名军卒很快从城内抬来一杆大木秤。
秤杆旧得发黑。
铜制秤砣却被擦得很亮。
顾长安指着第一袋粮。
“过秤。”
冯德挡在车前。
“七殿下。”
“粮车一路上都有封条。”
“若擅自拆封,咱家回京不好交代。”
顾长安看向粮袋上的封泥。
封泥完整。
可袋口的麻绳明显是重新系过的。
真正的问题不在封条。
在袋子本身。
顾长安问道:“冯公公说这是五十石赈粮?”
“自然。”
“若验完不足呢?”
冯德冷笑一声。
“殿下怀疑咱家贪墨?”
顾长安答道:“不是怀疑。”
“是荒城的人,连七日都未必活得过。”
“这五十石粮,一粒都不能含糊。”
他看向韩岳。
“开袋。”
韩岳没有犹豫,拔刀割断麻绳。
封泥与袋口一起落下。
粮袋打开。
最上面是粟米。
颜色还算正常。
顾长安伸手探进去。
手掌往下不过半尺,便碰到细碎硬物。
他抓出一把。
粟米里混着细沙。
还有不少谷壳。
围观百姓顿时出现骚动。
冯德脸色变了。
他急声说道:“押粮的是户部和北境转运司,咱家只负责传旨!”
顾长安没有理他。
“称。”
一袋标重一石的粮,最后只有七斗八升。
第二袋,八斗。
第三袋,七斗六升。
连续称了十袋,没有一袋足数。
韩岳脸色越来越难看。
围在城门后的百姓,也开始往前靠。
一个瘦弱妇人看着地上的沙粮,颤声说道:“这就是朝廷给我们的赈粮?”
冯德立刻喝道:“大胆!朝廷恩典,岂容你胡言!”
妇人吓得后退。
顾长安却抬手拦住军卒。
他看着冯德说道:“她问的是粮。”
“不是朝廷。”
冯德咬牙道:“殿下这是要替刁民出头?”
顾长安指着秤杆。
“秤在这里。”
“短多少,人人看得见。”
“冯公公若觉得她是刁民,不如先告诉我,这些沙子是谁的恩典。”
人群中有人低低笑了一声。
很快又压住。
冯德脸色发青。
顾长安没有继续与他争。
他让人把十六辆车的粮全部卸下。
粮袋逐袋过秤。
整整忙了近一个时辰。
所谓五十石赈粮。
实重只有二十七石四斗。
其中至少五石掺了沙和谷壳。
另有三石已经受潮发霉。
真正能吃的,不到二十石。
城门前安静得可怕。
二十石粮。
八百多人。
就算全部煮成稀粥,也撑不了几天。
顾长安转头问韩岳:“荒城官仓还有多少粮?”
韩岳答道:“账上有一百二十石。”
围观百姓先是一愣。
紧接着,有人眼里冒出希望。
可韩岳下一句话,便把这点希望压了下去。
“实际只剩十三石。”
顾长安问:“为什么?”
韩岳看了一眼城内。
“仓门一直由赵家粮行的人看守。”
“前任城主说,官仓潮湿,粮先寄存在赵家。”
“荒城要用,再按账支取。”
顾长安问道:“支取过吗?”
韩岳沉声答道:“去年冬天,守军断粮。”
“末将去赵家借三十石。”
“赵家说官仓账目未清,只给了三石。”
顾长安看向韩岳的旧甲。
“守军多少人?”
韩岳答道:“册上五百三十六。”
“实有?”
“五十二。”
“其余人呢?”
“逃的逃,死的死。”
韩岳停了一下。
“还有一些,从来就没来过。”
顾长安明白了。
荒城不只在吃空饷。
还在吃空粮。
册上五百多守军。
每月军粮照拨。
实际却只有五十二人。
多出来的粮去了哪里,根本不难猜。
顾长安又问:“荒城人口多少?”
韩岳没有立刻回答。
他回头叫来一个抱着旧册子的年轻书吏。
书吏名叫郑福,身上长衫打了十几个补丁。
郑福翻开户册,答道:“承平二十八年,登记两千一百三十七人。”
顾长安问:“现在呢?”
郑福低下头。
“没有重新清点。”
韩岳在旁边说道:“大概八百人上下。”
顾长安继续问:“耕地多少?”
郑福答道:“登记两万七千亩。”
韩岳说道:“实际耕种不足两千亩。”
“水井呢?”
“七口。”
“能用几口?”
韩岳抬手指向城内。
“东井还能出半桶浑水。”
“南井勉强能用。”
“剩下五口,全干了。”
顾长安看着城门后那些麻木的脸。
荒城的问题,比他预想中还要严重。
人口不清。
粮食不清。
守军不清。
田地不清。
水源不清。
唯一清楚的,是三个月后的五万石军粮。
那像一把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刀。
冯德在旁边冷声说道:“七殿下,粮也验完了。”
“咱家还要回京复命。”
顾长安转头看向他。
“复什么命?”
“自然是宣旨完毕。”
“赈粮呢?”
冯德一滞。
顾长安让郑福取来纸笔。
“写。”
郑福不敢动。
他看了看冯德,又看向顾长安。
顾长安说道:“把今日验粮结果写下来。”
“朝廷拨粮五十石。”
“荒城实收二十七石四斗。”
“其中可食用粮不足二十石。”
“冯德公公全程见证。”
冯德怒声说道:“咱家凭什么签!”
顾长安平静回答:“因为粮是你押来的。”
“咱家只传旨,不管运粮。”
“那就写清楚。”
顾长安说道:“冯德只负责传旨,不负责运粮。”
“但亲眼见证短粮、掺沙和霉变。”
“回京后由户部、转运司和押粮官分别解释。”
冯德死死盯着顾长安。
他本以为,这位被赶出京城的七皇子到了荒城,只能忍气吞声。
谁知脚还没站稳,便要把这笔烂账钉在纸上。
不签。
顾长安就可以说他拒绝作证。
签了。
回京后户部和转运司必然有人恨他。
可眼下城门前几百双眼睛都看着。
他若强行离开,顾长安真有理由扣住他。
冯德咬牙道:“拿来。”
郑福写完文书。
冯德在末尾按下手印。
红色印泥落在纸上。
城门前响起一阵极轻的吸气声。
一张纸不能立刻变出粮食。
可对荒城百姓来说,这是第一次有人把“缺了多少”写下来。
不再只是官员一句路上受潮。
也不再只是赵家一句仓里没粮。
数字有了。
见证也有了。
顾长安让郑福把文书抄成三份。
一份交冯德。
一份封存城主府。
最后一份钉在城门内侧的木板上。
冯德看着那张公开文书,脸色铁青。
他问道:“殿下还有什么吩咐?”
顾长安答道:“没有。”
“那咱家告辞。”
冯德转身要上马。
顾长安却又叫住他。
“等等。”
冯德回头,脸上的耐心已经耗尽。
“殿下还有何事?”
顾长安指着空下来的十六辆粮车。
“车留下。”
冯德愣住。
“这是转运司的车!”
“赈粮送到荒城,车本该返还。”
“但荒城收到的粮不足。”
顾长安说道:“缺粮暂时用车抵押。”
“等转运司补足粮食,再来取车。”
冯德几乎气笑了。
“七殿下要扣朝廷粮车?”
顾长安答道:“不是扣。”
“是留证。”
“十六辆车送五十石粮,最后只有二十七石。”
“我怕车一走,回京后有人说荒城自己把粮吃了。”
冯德看了看韩岳。
五十二名守军虽然衣甲破旧,却已经悄悄围在车旁。
他最终没敢翻脸。
“好。”
“这些话,咱家会原样禀报陛下。”
顾长安点头。
“记得把短粮文书也原样带回去。”
冯德翻身上马,带着随从匆匆离开。
荒城百姓一直看着他们走远。
直到最后一个人影消失在黄沙里,才有人低声说道:“车真留下了。”
另一个老人说道:“粮也写在木板上了。”
这两句话很轻。
却像是一点微弱火星,落进这座死城。
顾长安没有沉浸在这点情绪里。
二十石粮不能救荒城。
留下十六辆车,也不能。
真正要做的事,才刚开始。
他看向韩岳。
“封粮仓。”
韩岳问道:“官仓还是赵家粮仓?”
顾长安答道:“先封官仓。”
“赵家粮仓没有证据,暂时不动。”
韩岳有些意外。
“殿下不查赵家?”
“查。”
“但不是现在冲进去抢。”
顾长安看向城内。
“先把自己的账弄清楚。”
他连续下达命令。
“第一,城门关闭半日。”
“所有人只进不出。”
“第二,守军五十二人全部到官仓集合。”
“第三,两个书吏负责登记人口。”
“按户清点,姓名、年龄、能否劳动、会什么手艺,一项都不能少。”
“第四,所有水井封口。”
“未经允许,不得私自取水。”
人群立刻出现骚动。
那个抱孩子的白发老人忍不住问道:“殿下,井本来就没水,为什么还要封?”
顾长安看向老人。
“因为剩下的水必须先算清。”
“今日谁多打一桶。”
“明日便可能有人一口都没有。”
老人张了张嘴,最终低下头。
顾长安又说道:“老人、孩子、病人不参与重活。”
“其余能劳动的人,午后到城主府登记。”
“从明日起,修井、清仓、补墙,按工发粮。”
一个壮汉在人群里问道:“不干活就不给粮?”
顾长安看向说话的人。
那人约三十岁,肩膀宽,手掌全是厚茧。
顾长安问道:“你叫什么?”
壮汉答道:“王大柱。”
顾长安说道:“每个人都有最低口粮。”
“但想多领,便要拿劳动来换。”
王大柱又问:“赵家的人也一样?”
顾长安答道:“一样。”
“守军呢?”
“守军有军粮,也要做工和训练。”
“殿下自己呢?”
周围顿时安静。
韩岳皱眉看向王大柱。
王大柱显然也有些后悔,却仍硬着头皮站着。
顾长安没有生气。
他看向城主府方向。
那座所谓城主府,屋顶塌了三分之一,连正堂门都歪着。
“城主府今日只留一口锅。”
“我和所有人吃一样的粥。”
“什么时候荒城有余粮,什么时候再分等级。”
王大柱愣了。
围观百姓也没人说话。
他们显然不完全相信。
历任城主刚来时,也会说几句好听话。
等过几日,便住进赵家送的院子,喝赵家送的酒。
顾长安不要求他们现在相信。
他只要规矩从今天开始执行。
韩岳安排军卒封锁官仓。
两名书吏在城门内支起桌子。
人口登记正式开始。
第一个上前的,是刚才那名白发老人。
他把怀里的孩子放到地上,拄着木棍说道:“周石头。”
“六十三岁。”
“腿坏了。”
“会砌墙。”
郑福低头记录。
“孩子呢?”
周石头看向身边男孩。
“我孙子,周小禾。”
“八岁。”
“他爹娘呢?”
老人沉默片刻。
“前年饿死了。”
郑福的笔停了一下。
很快继续写。
第二个是王大柱。
“二十九岁。”
“会搬石,也会打土坯。”
第三个是柳春娘。
“二十七岁。”
“会缝衣,能烧饭。”
一个接一个。
他们第一次不是以“刁民”“流民”“城户”的身份被写进册子。
而是带着名字、年龄和手艺。
顾长安站在旁边,看着人口册逐渐变厚。
城里有多少能做重工的人。
多少木匠。
多少铁匠。
多少病人。
多少孩子。
这些比“八百人”三个字重要得多。
午后,官仓门被打开。
仓内堆着十三石粮。
没有一百二十石。
也没有传说中的储粮。
只有十三石。
其中两石受潮。
一石被老鼠咬破袋口。
真正能立刻食用的,不到十石。
韩岳站在粮堆前,低声说道:“加上今日实收粮,荒城一共只有三十石左右可食用粮。”
郑福很快算出结果。
“按八百一十六人,每日最低口粮计算。”
“最多七日。”
七日。
这个数字写在新木板上时,围观百姓彻底安静。
顾长安没有遮掩。
也没有说朝廷很快会送粮。
他只让郑福把数字写得更大。
现有可食用粮:三十石二斗。
现有人口:八百一十六。
可支撑时间:七日。
木板立在官仓门口。
每个人都能看见。
韩岳站在旁边问道:“殿下,把只够七日写出来,不怕百姓乱?”
顾长安答道:“不写,他们也会猜。”
“而且会猜得更糟。”
韩岳沉声说道:“知道只剩七日,有人可能会抢粮。”
“所以粮仓要守。”
顾长安看着那些数字。
“但真正让人抢粮的,从来不是知道粮少。”
“是不知道别人是不是拿得比自己多。”
韩岳听完,沉默了很久。
顾长安让郑福在木板下继续写。
每日发粮时间。
每户领取数量。
病患粮单独登记。
种粮不得动用。
军粮与民粮分册。
领粮时,三方共同过秤。
这些规矩很简单。
甚至粗糙。
可荒城过去没有。
人口登记进行时,顾长安没有一直守在桌边。
他让韩岳带路,沿着东街走了一圈。
荒城比从城外看起来更破。
主街原本能容四辆马车并行,如今两侧房屋倒塌,碎砖、污水和牲畜粪便把道路堵得只剩中间一条窄缝。
有些百姓直接在废屋旁挖坑倾倒污物。
风一吹,干涸的粪土便和黄沙一起扬进水井附近。
顾长安走到东井时,井边围着十几个人。
井绳已经磨得起毛。
木桶放下去很久,提上来时只有小半桶浑水。
一个妇人刚要伸手去抢,被守井军卒拦住。
妇人急声说道:“我家老人一日没喝水了!”
军卒也很为难。
“每户只能打一桶。”
妇人指着旁边一个木桶,愤怒说道:“赵家的人刚刚打了两桶!”
守井军卒脸色变了。
顾长安转头问韩岳:“谁定的取水规矩?”
韩岳答道:“没人定。”
“过去谁先来,谁先打。”
“赵家粮行的人有自己的井绳和水桶。”
顾长安走到井口旁。
井台比街面高出不到半尺。
污水从旁边流过,只要下一场雨,便可能直接灌进井里。
他又检查井壁。
上半段用青砖砌成。
下半段却是天然土壁。
井水并不是完全枯竭,而是水位下降后,原有井绳够不到更深位置。
顾长安对守井军卒说道:“先换长绳。”
“井台周围清出一丈空地。”
“任何污物不得靠近。”
军卒愣了一下,问道:“殿下,井水还能多打出来?”
顾长安答道:“可能。”
“但不能只顾着往下伸桶。”
“井壁已经开裂。”
“取水太急,土层塌下来,这口井便彻底废了。”
他让泥瓦匠王大柱过来检查。
王大柱趴在井口看了许久。
“殿下,东面井壁确实空了一块。”
“若拿木梁撑住,再补砖,应该还能用。”
顾长安说道:“记录下来。”
“修井列为第一项重工。”
他们继续走到南井。
南井水量比东井稍多。
但井边同时拴着三头瘦驴。
牲畜喝剩的水直接流回井台。
顾长安问道:“人和牲畜一直共用一口井?”
韩岳点头。
“荒城只剩两口井,分不开。”
顾长安抬头看向道路坡度。
南井比东井低。
两口井之间,正好沿着旧城图上的细线方向逐级下降。
如果只是自然地下水,水位不会如此整齐地随城区坡度变化。
这更像是上游水道被关闭后,残余水量依次渗入各井。
顾长安蹲下,用木棍在沙地上画出两口井的位置。
韩岳问道:“殿下看出什么了?”
顾长安答道:“荒城以前不是靠人一桶桶从地下提水。”
“至少主要水源不是。”
“七口井更像是分水节点。”
韩岳看着沙地上的线,仍有些不明白。
顾长安没有继续解释。
没有找到水道之前,一切只是判断。
可他已经能够确认一件事。
荒城的问题不是单纯的天旱。
这座城原本有一套完整的供水系统。
只是后来坏了。
或者被人关了。
返回城门时,顾长安又让郑福在户册旁增加两项。
每户距离哪口井最近。
家中是否有人会修井、砌渠或辨认地下水。
郑福不解地问道:“殿下,这些也要登记?”
顾长安答道:“登记人口,不只是数有多少张嘴。”
“还要知道人住在哪里,能做什么,遇到事情该往哪里调。”
郑福怔了片刻。
他过去抄户册,只写姓名、男女和丁口。
从来没有人问过,一个人会什么。
他重新提笔,在每户名字后留出两格空白。
荒城第一份真实底账,也从简单的人数,开始变成一张能够真正使用的城市清单。
太阳快落山时,人口清点完成第一轮。
八百一十六人。
六十岁以上老人九十七人。
十二岁以下孩子一百零三人。
长期病患四十一人。
可承担重体力劳动者二百七十八人。
木匠十一人。
泥瓦匠十九人。
铁匠一人。
会打井的老人两个。
熟悉旧水道的人,没有。
顾长安拿着册子,问韩岳:“荒城旧图在哪?”
韩岳带他进入城主府。
所谓正堂,只剩半边屋顶。
风从破洞灌下来,桌上积着厚厚一层灰。
韩岳从墙后暗格里取出一卷发黄地图。
地图铺开后,荒城七口井的位置清晰可见。
顾长安看了很久。
七口井分布并不随意。
它们沿着城内一条缓坡依次排列。
东井最高。
西南井最低。
井与井之间,还有几条已经被墨迹覆盖的细线。
这不是七口独立井。
是一套分水系统。
顾长安用手指沿着细线向北。
最终停在城隍庙的位置。
韩岳看见后,低声说道:“城隍庙早塌了。”
“那里会有水?”
顾长安没有回答。
他问道:“荒城最早是什么地方?”
韩岳答道:“前朝朔风军镇。”
“驻军多少?”
“最多时三万人。”
顾长安抬头看向韩岳。
“三万人不可能只靠七口浅井活着。”
“地下必然有蓄水和分水系统。”
韩岳也意识到问题。
“可若真有水道,为何这么多年没人找到?”
顾长安指向地图上被墨覆盖的部分。
“不是没人找到。”
“是有人不想让后面的人找到。”
他把地图放到灯下。
墨迹很新。
与发黄纸张完全不匹配。
这些线条,是后来被人为涂掉的。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响起争吵声。
一个瘦小身影从窗下钻进来。
怀里还抱着两块刚发下去的粮饼。
韩岳拔刀喝道:“谁!”
那身影吓得摔在地上。
是个十二三岁的女孩。
头发乱得像枯草,衣服大得不合身。
她把粮饼死死护在怀里。
韩岳认出她。
“陆小满。”
“你又偷粮?”
女孩抬头,倔强说道:“我没偷。”
“粮饼从哪来的?”
“一块是我的。”
“另一块呢?”
陆小满咬着牙。
“我弟弟的。”
韩岳冷声说道:“你弟弟去年就死了。”
陆小满眼睛一下红了。
她没有哭。
只抱紧粮饼。
顾长安看着她,问道:“为什么撒谎?”
陆小满沉默很久。
最终低声说道:“我还有个弟弟。”
“不是亲的。”
“他发热了,没登记。”
顾长安问道:“为什么没登记?”
“怕被赶出去。”
“谁告诉你病人会被赶出去?”
陆小满没有回答。
她显然已经见过太多次。
一座只剩七日粮的城,不欢迎没有劳动能力的人。
顾长安没有收走粮饼。
他对门外军卒说道:“带沈青禾去看孩子。”
陆小满猛地抬头。
“你不罚我?”
顾长安答道:“冒领粮食,记一次。”
“明日做轻工偿还。”
陆小满问道:“做什么?”
“带路。”
“去哪里?”
顾长安把旧城图推到她面前,指着城隍庙。
“这里。”
陆小满看见位置后,脸色微微变了。
顾长安问道:“你去过?”
女孩摇头。
动作太快。
韩岳立刻看出她在说谎。
“陆小满。”
“说实话。”
陆小满抱着粮饼,后退半步。
“那里不能去。”
“为什么?”
“下面有狐狸洞。”
“会吃人。”
韩岳皱眉说道:“荒城哪来的狐狸洞?”
陆小满看了看顾长安,又看向那张地图。
她最终低声说道:“我以前在城隍庙后面捡过东西。”
“下雨的时候,地底会响。”
顾长安问道:“什么声音?”
陆小满答道:“像很多水在石头后面走。”
正堂内瞬间安静。
韩岳看向旧城图。
顾长安则把手指重新按在城隍庙的位置。
荒城只剩七日粮。
可他们或许,还有一条没有被彻底掐死的水脉。
顾长安卷起地图。
“韩岳。”
“点二十个人。”
韩岳问道:“现在去?”
顾长安看了一眼天色。
太阳已经落下。
城隍庙所在的东城废墟,正在黑暗里露出残缺轮廓。
“现在去。”
“荒城没有时间等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