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立军垂头丧气地走出杨东家院门,老娘在院子里叫他:
“东子,来帮我压水!”
“来了!”杨东应了一声,拎着半桶清水到压井旁。
这时候家家户户都有个压水井,就是用杠杆作用抽取地下水的这种。
不过这里冬季严寒,常常会被冻住,解决办法也有,就是每次取完水,把那上面的一套,俗称“吊死鬼”的玩意儿卸下来,让管子里的水落回到地下去,再把井口盖严实,不然一夜北风吹过,管子就冻得死死的,来日再压,铁疙瘩似的纹丝不动。
这不,杨东拎着家伙事儿过来,熟练地装上“吊死鬼”,又灌了些凉水进管口,双手一压一抬,“咯噔、咯噔”几声闷响,清冽的井水便汩汩涌出,溅在冻得发硬的地面上,瞬间腾起一缕白气。
“多打几桶,把缸灌满,免得天天要打水。。。”老娘又在屋里喊。
“知道了,娘!”杨东应着,手底下不停。
花了半个小时,把屋里的大缸灌得满满当当,杨东把井台收拾好,又把家伙事儿收进屋里,老娘正在缝纫机边做衣服。
缝纫机“哒哒”响着,冬子过来瞅一眼,见娘正缝着一件皮大衣,针脚细密匀称,领口还绣镶了一圈紫貂毛,那貂毛油亮蓬松,闪烁着暗紫色的光芒,特别漂亮。
“娘,这是给谁做的?”杨东蹲下身,指尖轻轻抚过那圈紫貂毛,触感温厚柔滑,这东西可贵,估计是老娘从阁楼上的货里倒腾出来的。
“这紫貂皮是在阁楼上拿的,你不会不舍得吧。。。”老娘瞪他一眼。
“没有,哪儿能 不舍得呢,娘你要用就用呗。。。”杨东赶紧表态。
“切,这么鲜艳的颜色,我一把年纪了哪儿用得了,这是给你做的!”
“啊?我一个大男人,咋能穿这个颜色,还不叫人笑话死!”
“嗟!”老娘一扎嘴,“你不是要做双皮靴的那个,正好做一整套吧,皮大衣配皮靴,手套帽子都配齐了,跟你站一起,才登对嘛!”
“哎呀,我的娘耶,你都不知道别人多高,你就做上了?”杨东挠着后脑勺直咧嘴,这老娘这么心急的么?
“你知道啥,你说了脚 的大小,我就能估到身高体重,放心,差不了多少!”老娘嗔怪着笑道,“这些事儿,娘不帮你操心咋行,这几天我一直在弄,有缝纫机,做起来快,再过两天就能完工。”
“哼!”旁边的小燕轻哼一声,“哎呀,我的娘也太偏心了,只顾着给我哥未过门的媳妇儿,我这个亲女儿都得靠边站。。。”
“去,你个小丫头片子,你哥的婚事是头等大事!”
“越说越没谱儿了,我才多大呀,”杨东摇头苦笑,赶紧逃吧,“娘,我去镇上了,还要买啥东西不?”
“带两斤红糖回来!”
“好嘞!”
“我也要去!”小燕儿一脸期待的看着自家哥哥。
“行呀,去呗!”杨东爽快答应,反正放假了,在家也没啥事儿。
妹妹一骨碌从炕沿跳下来,麻利地穿上皮靴,套上皮大衣,这皮大衣是和杨东身上那一套同时做的,那时候家里可没有紫貂皮,领子只用了普通雪兔毛,不过也蓬松柔软,白绒绒的衬得她小脸红扑扑的。
“我也去吧,”老娘搁下针线,抬眼瞅了瞅两娃,“还有些东西要买,你们小孩子不太懂!”
老娘起身拍了拍围裙,从柜顶取下褪色的蓝布包,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几张票证,有几尺布票,那是生产队按人头发的。还有副食票,那是家里卖鸡蛋到收购站换的。
“娘,这些票,赶紧用了吧,以后这些票,估计都要作废了!”杨东随口道。
“瞎说,咋会作废呢?这些可金贵了。。。”老娘拎起个帆布包,就往里面装,家里帆布包可是不少,都是杨东拿回来的,用不完,完全用不完。
“娘,给。。。”东子从衣兜里掏出一捆张崭新的纸币,轻轻塞进老娘手里,“这钱您拿着用,我这里还有,不用省!”
老娘的手顿住了,这是一千块,杨东本不敢拿太多,就算这样,老娘还是吃了一惊。
“你哪儿来这些钱?”
“嘿,这不是在做生意么,挣的呗,您放心用吧!”
老娘赶紧把钱抽出几张来,装到帆布包里,剩下的,都藏到了柜子最底层的铁皮匣子里,那是老娘的藏钱匣子!
看着老娘你是作贼般小心翼翼锁好匣子,杨东心头一热,这个年代的人,都一样,平日时舍不得吃舍不得穿,都攒着,要留给儿女成家立业。。。。。
娘仨锁好门,老娘和妹妹看着吉普车,一脸的吉普。
“娘这辈子还没坐过吉普车呢!”
“我也没我也没!”妹妹蹦跳着嚷嚷,“哥,我坐哪儿?”
“你坐后面,娘坐前面!”杨东笑着拉开车门,扶着老娘颤巍巍坐进副驾,小燕儿早一溜烟钻进后座,扒着前排椅背笑得像只偷到蜜的小狐狸。
“坐稳喽!”杨东打着了火,车子缓缓驶出屯子口雪野在车窗外飞速倒退,这一段是山路,地上积雪未消,稍不注意便会打滑,所以开不开,不过正好可以欣赏路上的雪景。
那是美的令人心颤的银白世界,远山如染上素绢,近处松枝垂挂冰晶帘,雾凇在晨光里泛着幽蓝微光,风过处簌簌轻响,似天地间最清冽的私语。
开了两个小时,终于到了镇上。
这雪后的天,太阳倒是挺好,明晃晃地挂在天上,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镇上赶集的人可真不少,过年的脚步越来越近,家家户户都开始置办年货了。
街道两旁,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摊位,卖春联的、卖年画的、卖糖果点心的、卖肉的、卖菜的……吆喝声、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热闹非凡。
到了供销社门口,杨东扶着老娘下车,小燕儿兴奋地在前面跑着,脚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留下一串串小小的脚印。
老娘则拉着杨东的胳膊,一步一步稳稳地走着,嘴里还念叨着:“慢点儿,路滑。”
一抬头,就看见两个熟悉的人影。
伍亮子和二歪,这两个哼哈二将,正蹲在供销社门口嗑瓜子,见了杨东,立马扔了瓜子皮站起来,咧着嘴笑:“哎哟,东子,你可算来了!”
杨东放开老娘:“娘,遇到了朋友,你和妹妹进去买东西吧,不着急,多买一些,我这有点儿事!”
老娘点点头,挎着篮子,牵着小燕儿的手往供销社里走。
伍亮子一把勾住杨东肩膀,压低嗓音:“跟我来,收到几盆了,左等右等你不来,我还以为你不要了呢!”
“你这说的哪里话,我咋会不要?走,看看去。。。”杨东跟着伍亮子二歪,往前走,他掏出烟来散了,“你们有没有去市里?”
“去了!昨儿刚回来!”二歪猛吸一口烟,吐出个烟圈:“市里比镇上热闹,而且,这东西,市里多,乡下少。。。”
杨东一听,若是这样的话,那策略要改一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