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闭液压系统。”
“任何人不要强行移动工作台。”
周野第一时间按下总急停。
刚才那声撞击并不是工作台真的撞上了障碍物。
而是控制器检测到指令位置与实际位置严重不符,触发了紧急制动。
零点三七毫米。
对于一张普通工作台来说,这个数字微不足道。
可云工一号每移动一毫米,都必须精确对应控制器发出的指令。
否则砂轮明明应该停在工件表面,却可能多走零点几毫米。
高速旋转的砂轮一旦扎进工件,轻则砂轮破裂,重则整台机床再次发生事故。
林浩检查光栅尺。
宋守义检查伺服驱动和电机编码器。
周国梁则打开液压导轨的回油口,确认工作台是否因为油膜不均匀产生偏移。
半小时后,三个人先后摇头。
“光栅尺没问题。”
“伺服控制也正常。”
“液压导轨前后压力差只有百分之零点四,工作台没有卡死。”
所有电气和液压部件都指向同一个结果。
真正发生变化的,是床身本身。
刘胜赶到车间时,天刚蒙蒙亮。
他带来了一套电子水平仪和一台激光干涉仪。
测量光束沿着十米长的导轨缓缓移动。
一组组数据出现在电脑上。
床身左端抬高零点一一毫米。
中段下沉零点二六毫米。
右端又回升零点零八毫米。
整张导轨呈现出极不规则的扭曲。
何师傅看到结果,脸色沉重。
“不是简单磨损。”
“整张床身被拧了。”
“这么厚的铸铁床身也会弯?”
一名职业技术学校的学生忍不住问道。
“会。”
何师傅指了指床身底部。
“十三点八吨的重量,只要有一个支撑点高出零点几毫米,就足以让床身发生弹性变形。”
“这种变形肉眼看不出来,普通水平尺也测不出来。”
“但机床一动,误差就全暴露了。”
周野缓缓蹲下,将手掌按在地面上。
系统检测迅速向下延伸。
从床身。
到调整垫铁。
再到刚刚浇筑不久的独立基础。
【检测到床身导轨几何误差】
【当前最大直线度误差:0.37毫米】
【误差来源一:基础不均匀沉降】
【误差占比:81%】
【误差来源二:导轨表面长期磨损】
【误差占比:19%】
【三号支撑区域沉降:1.64毫米】
【当前整机修复成功率下降至54%】
真正的问题不在床身。
而在他们脚下。
云工一号搬进车间之前,原有地基虽然能承受重型农机,却没有适合磨床安装的独立基础。
为了赶进度,周野让施工队使用高早强灌浆料,重新浇筑了十二个支撑点。
材料说明显示,二十四小时强度就能达到设计值的百分之七十。
理论上足以承受云工一号。
可他们忽略了一件事。
老车间地基荒废多年,三号支撑点下方曾经埋过一条废弃排水沟。
表面混凝土已经硬化。
下面的回填土却在设备重压下发生了沉降。
“是我的责任。”
周野没有找借口。
“基础施工前,我检查了混凝土强度,却没有检查地下旧管线。”
“云工一号装得太急,地质资料也没做完整。”
陈大川低声道:“谁也不知道下面还有排水沟。”
“不知道不代表没责任。”
周野看着扭曲的导轨,“设备是我决定搬进来的,安装方案也是我签的字。”
“现在不讨论是谁的错。”
“先解决问题。”
刘胜问道:“把基础拆掉重做,需要多久?”
施工队负责人很快给出答复。
“挖开旧排水沟,重新夯实,再浇筑钢筋混凝土基础。”
“正常养护至少二十八天。”
二十八天。
系统任务只剩九天。
“等不了。”
林浩皱眉,“有没有不依赖混凝土基础的安装方式?”
周国梁想了想。
“精密楔形垫铁。”
“把床身从固定式安装改成多点可调支撑。”
“再用无收缩环氧灌浆料填充底部。”
“这样就算下面还有轻微沉降,也能通过垫铁重新调平。”
何师傅却提醒道:“普通楔形垫铁不行。”
“云工一号床身太长,至少需要十六个精密支点。”
“每个支点的高度调节精度都要达到零点零一毫米。”
“县里买不到这种规格。”
“买不到就做。”
周野走到工作台前,迅速画出楔形支撑结构。
上下两块高强度钢板之间采用一比二十的斜面。
螺杆每旋转一圈,垫铁高度变化零点零五毫米。
再配合差动调节机构,理论分辨率可以达到零点零零五毫米。
轴承厂负责加工斜面。
东耀负责螺杆和锁紧机构。
老车间里的平面磨床负责最终配磨。
四个小时后,第一套精密楔形垫铁加工完成。
六个小时后,十六套垫铁全部送到现场。
四台液压千斤顶同时工作。
十三点八吨的床身被缓缓抬高四十毫米。
原有灌浆层被清除。
地下那条废弃排水沟也被挖开,使用级配碎石和高强度材料重新回填。
随后,十六套楔形垫铁按照新的载荷分布图放入床身下方。
不能一次调平。
每调整一个支点,其他十五个支点的受力都会变化。
周野盯着系统中的床身形变图。
林浩负责记录数据。
何师傅与周国梁分别站在床身两端,转动调节螺杆。
“三号支点下降零点零二毫米。”
“七号上升零点零一五毫米。”
“十二号不要动。”
“左端重新测量。”
激光干涉仪来回测量了二十七次。
整整十六个小时后,床身终于恢复到接近自然状态。
【基础沉降影响已消除】
【床身扭曲量下降:89%】
【当前导轨最大直线度误差:0.041毫米】
【剩余误差来源:导轨表面磨损与局部锈蚀】
零点三七毫米,下降到了零点零四一毫米。
基础问题解决了。
可距离云工一号的设计要求,仍然差了近十倍。
“接下来怎么办?”
陈大川问。
“上大型导轨磨床?”林浩说道。
刘胜摇头。
“整张床身十三点八吨,长度超过十米。”
“附近没有能加工这么大工件的导轨磨床。”
“就算送到省城,拆装和排期也要一个月。”
何师傅走到导轨旁,用手摸过锈蚀和磨损的位置。
“还有一个办法。”
“手工刮研。”
车间里的年轻人全都愣住了。
十米导轨。
靠人用刮刀,一点点刮平?
何师傅像是看出他们的疑问。
“高精度机床出现以前,精密导轨就是靠人手刮出来的。”
“机器有误差。”
“人的手,也能把误差修掉。”
“但这么长的导轨,至少需要七八名经验丰富的刮研工,连续干几天。”
刘胜拿出手机。
“厂里会刮研的人,还有三个。”
“剩下的都退休了。”
周国梁也拿出自己的旧通讯录。
“我认识几个。”
“就是不知道,他们还愿不愿意回来。”
凌晨五点,七通电话先后打了出去。
上午八点,老车间门口出现第一辆电动三轮车。
紧接着,是第二辆。
第三辆。
七名头发花白的老人,提着用了几十年的刮刀、研点板和水平仪,陆续走进车间。
年龄最大的七十一岁。
最年轻的也已经六十三岁。
为首的梁师傅把工具箱放在导轨旁,看了一眼云工一号。
他的左手少了半截小拇指。
周国梁看到他,身体猛地僵住。
“老梁?”
梁师傅抬起左手,笑了笑。
“三十一年前,云工一号第一次试机,飞出来的工件打伤的人就是我。”
“听说你们要让它重新转起来。”
“这种事,怎么能少了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