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眠睁开眼的时候,天花板是灰白色的。
准确地说,不是“睁开”——他眨了眨眼,确认自己的眼皮确实做出了这个动作。但视线里的一切都蒙着一层薄雾,像是透过毛玻璃看世界。
病房。四人间。消毒水味道很淡,淡得不真实。
他试图抬手,发现手指被什么东西夹着。血氧仪。指甲盖大小的红光一闪一闪,像某种生物的心跳。
“滴——”
心电监护仪的声音从右侧传来,节奏稳定。
季眠缓慢地转动脖颈,看向隔壁床。那里躺着一个老人,面色青灰,胸口几乎没有起伏。再远一点的床位,被子隆起的弧度像一座小小的坟包。
第四张床是空的。
他盯着那张空床看了三秒,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病房太安静了。
不是没有人声的那种安静,是连空调外机的嗡鸣、走廊里的脚步声、护士站的电话铃,什么都没有。所有声音都被抽走了,只剩下心电监护仪机械的“滴、滴、滴”,像某种倒计时。
季眠闭上眼睛。
三秒前他还在自己的出租屋里。熬夜赶稿到凌晨四点,最后一张插画只差高光。他记得自己端起咖啡杯,记得杯沿的凉意,记得窗外天快亮了。
然后——
然后什么?
记忆在这里断成一片空白。
他再次睁眼。天花板还是灰白的,心电监护仪还在响。隔壁床的老人姿势都没变过。
季眠慢慢坐起来。
这个动作让他发现了第二件不对劲的事——他的身体太轻了。不是虚弱的那种轻,是像整个人被抽掉了一半重量,连掀开被子的动作都做得太过流畅,仿佛被子只是一层薄纱。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茧,是常年握画笔留下的痕迹。左手腕内侧有一颗小痣。都对。
但就是有什么地方不对。
季眠掀开被子,双脚落地。
病房的地砖是那种老旧的淡绿色,带细碎的裂纹。他的脚踩上去,没有声音,也没有温度——脚底传来的触感是“凉”这个概念,但没有真正的凉意。
他走到窗边。
窗外是一片灰。
不是黑夜,不是雾,是那种没有任何内容的灰,像电视机没信号的雪花屏被按了暂停。季眠盯着那片灰色看了几秒,忽然有一种强烈的荒谬感——
这片灰,是在“看”他。
不是拟人化的说法。是那种被视线锁定的、后背发毛的感觉。那片灰色是有意识的,它知道季眠站在窗边,它在等待什么。
季眠后退一步。
窗帘自动拉上了。
没有风,没有人,那扇灰扑扑的窗帘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扯了一把,“唰”地合拢。
季眠站在原地,心跳开始加速。但心电监护仪上跳动的数字依然是六十出头,平稳得像在嘲笑他的紧张。
他转头看向门口。
病房门是那种老式的木头门,上半截镶玻璃,玻璃后面是走廊。门上的号牌写着“307”。
透过玻璃,季眠看见了走廊的灯。惨白的,一根一根的灯管排过去,照得整个走廊像太平间。
没有人在走动。
但他知道那里有什么。
那种被注视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不是来自窗外那片灰,是来自走廊尽头,来自某个他看不见的拐角。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
季眠转身走向床头柜。
他的手机不在那里。没有钱包,没有手表,没有任何个人物品。床头柜上只有一张纸——
入院记录。
姓名:季眠。
年龄:28。
入院时间:2030年9月15日。
诊断:植物状态。
季眠盯着“植物状态”四个字看了很久。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患者于2030年9月14日凌晨被发现昏迷于住所,送医后诊断为病毒性脑炎所致持续性植物状态。目前生命体征平稳,无自主意识,无疼痛刺激反应,无情感表达。预后:极差。”
季眠把纸放回原处。
他的手很稳,稳得不正常。他知道自己应该害怕,应该恐慌,应该像所有正常人一样尖叫或者崩溃。但他没有。
他只是很平静地想:原来我死了。
不对,不是死。是植物人。
不对,也不对。
如果他是植物人,躺在这里失去意识的那个才是“季眠”。那他现在是什么?一缕意识?一个梦境?还是某种介于生死之间的——
“滴——滴滴滴滴——”
心电监护仪突然开始尖叫。
季眠回头,看见那条绿色的心电图波形从规律的波浪变成了一片混乱的锯齿。他的心跳数字从六十飙到一百二,还在继续往上窜。
一百四。
一百六。
一百八。
季眠按住自己的胸口。心脏在跳,确实在跳,跳得像要炸开。但那个数字还在涨——
两百。两百二。两百四。
然后停了。
数字归零。波形变成一条直线。那声尖锐的“滴——”拉得无限长,像一根针扎进耳膜。
病房安静了。
比之前更安静。连自己的呼吸声都听不见。
季眠慢慢松开按在胸口的手。心脏还在跳,他能感觉到。但心电监护仪不这么认为。
它说他已经死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慢,像一个人穿着软底鞋在走廊里踱步。一步,两步,三步,越来越近。
季眠盯着那扇门。
脚步声在门口停住了。
玻璃后面出现了一个影子。
白大褂。
是医生的轮廓,但看不清脸——那人的脸正好被门框的阴影遮住,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剪影。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季眠也没动。
他们隔着那扇门,隔着一层毛玻璃般的阴影,像两个被定格的画面。
然后那个人开口了。
“季眠。”
声音很低,带着一点点沙哑。不是那种机械的电子音,是真实的、有温度的人声。甚至带着一点……季眠说不清那是什么,像叹息,又像某种压抑了很久的情绪。
“你醒了。”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好像他早就知道季眠会醒,好像他一直在等这一刻。
季眠开口,声音比他预想的平静:“你是谁?”
玻璃后面的影子沉默了两秒。
“你的主治医生。”那人说。
“我的主治医生站在门口不进来?”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那人的手抬起来,按在门把手上。动作很慢,慢得像在给季眠时间后退,或者给什么东西时间离开。
门开了一条缝。
季眠看见了那人的脸。
——很年轻。比他想象的年轻得多。眉眼冷峻,轮廓很深,薄唇抿成一条线。脸色有点病态的白,眼下有淡青色的痕迹,像很久没睡好觉。
但让季眠移不开眼的,是那双眼睛。
那人看向他的时候,目光里有某种——
季眠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像是隔着一整个银河在看一颗熄灭的星星。像是溺水的人在看岸边。像是守了无数个长夜的人,终于等到天亮。
只是一瞬间。
然后那双眼里的情绪就收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个医生的冷淡和疏离。
“例行查房。”那人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语气公事公办,“有什么不舒服吗?”
季眠看着他走到床边,看着他用听诊器给自己听心跳,看着他在病历上写写画画。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不像在“清醒梦”里。
但季眠注意到了——
那人的手在抖。
很轻微的抖,指节泛着用力过度的白,像在拼命控制什么。
“你叫什么名字?”季眠忽然问。
那人的笔尖顿了一下。
“晏无咎。”他说。
晏无咎。
季眠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没什么特别的,一个普通的名字。但他不知道为什么,念完这三个字的时候,胸口某个地方忽然轻轻抽了一下。
“晏医生,”季眠说,“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晏无咎抬起头看他。
这一次,季眠看清了他眼里的东西——
疲惫。很深很深的疲惫。还有某种季眠读不懂的……悲伤?还是愧疚?
“你病了。”晏无咎说,“病得很重。”
“我是植物人?”
“对。”
“那我现在的状态是什么?”
晏无咎沉默了几秒。他把文件夹合上,转身看向那扇窗——窗帘还拉着,看不见外面那片灰。
“是梦。”他说,“一种介于昏迷和清醒之间的梦。医学上没有正式名称,但病人里有人管它叫‘清醒梦’。”
“还有别的病人?”
“有。很多。”晏无咎的声音很平,“但他们大多不会醒来太久。很快就会被‘带回去’。”
“带回去?谁带?”
晏无咎没有回答。
他忽然伸手,握住了季眠的手腕。
那只手很凉,凉得不正常,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但握着的力道很紧,紧得季眠有点疼。
“你听我说。”晏无咎压低声音,语速很快,“这个梦里有东西在找你。它们叫‘白衣人’。你看不见它们,但它们无处不在。它们会把你拖回昏迷状态,拖到更深的地方,永远醒不过来。”
季眠看着他的眼睛。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晏无咎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因为……”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你是我的病人。”
季眠没说话。
他在等。
等晏无咎说出那句真正的话。他不知道那句话是什么,但他知道肯定有。这个自称医生的男人,眼睛里藏着太多东西,那些东西不是“医患关系”四个字能装下的。
晏无咎松开手。
他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塞进季眠手里。
是一块糖。水果硬糖,橙色的包装纸,廉价的那种,小卖部五毛钱能买两颗。
季眠愣住了。
他看着那块糖,脑子里忽然闪过什么——
一个画面。
很小的手,脏兮兮的,捧着一颗橙色的糖。那只手伸向某个角落,角落里有团蜷缩的黑影。
“给你。”
是自己的声音。很稚嫩,带着点怯意,又带着点逞强。
“他们说你是哑巴,我不信。你吃糖吗?可甜了。”
画面一闪而过。
季眠回过神,晏无咎已经退到门口。
“快走。”他说,声音忽然变得很远,“离开这层楼,去一楼大厅,那里暂时是安全的。天亮之前,别回来。”
“那你呢?”
晏无咎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门口,背着走廊惨白的灯光,脸再次隐入阴影。但季眠看见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一直在看他,一直在看,像要把他的样子刻进骨头里。
然后他关上了门。
脚步声响起。越来越远。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季眠站在原地,攥着那块糖。
糖纸被他掌心的温度焐热了。他低头,看见上面印着一行小字——
“大白兔”。
不对。
橙色的糖,怎么会是大白兔?
他翻过来看背面。背面也有字,手写的,字迹很淡,像是用力过轻,又像是写了很久已经褪色——
“小太阳。”
季眠的手指猛地收紧。
小太阳。
谁?谁这么叫过他?
脑海里又闪过一个画面——
孤儿院的走廊。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有个小孩蹲在角落里,背对着所有人。
自己走过去。蹲下。拍了拍那个小孩的肩膀。
“你怎么总是一个人?他们说你不会说话,真的假的?”
那个小孩慢慢转过头来。
季眠看不清那张脸。只有一双眼睛,黑沉沉的,像两颗被遗弃在角落里的玻璃珠。那双眼睛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你叫什么名字?”
不对。梦里那个小孩没说话。他是哑巴。
季眠捂住额头。记忆像碎玻璃一样扎进来,刺得他眼眶发酸。
门外忽然传来声音。
不是脚步声。
是拖曳声。
很重,很慢,像有什么东西在地上拖着走。布料摩擦地面的声音,骨头撞击地面的声音,还有某种低沉的、黏腻的喘息——
呼。呼。呼。
季眠抬头。
门玻璃后面,有什么东西正在经过。
白。
一片白。
不是人穿的白大褂,是“白”本身——白色的轮廓,白色的形状,像一团被揉皱的病号服撑出了人体的骨架。它拖着脚步走过门口,头的位置歪着,以一种不可能的角度扭向门内——
它在看他。
没有脸。只有一片白,但季眠知道它在看他。
那团白停住了。
然后,它开始转身。
季眠没有犹豫。他转身冲向另一边的门——病房有前后两个门,后门通向消防通道。
他推开门,冲进楼梯间。
身后传来拖曳声,越来越快。
季眠顺着楼梯往下跑。一层,两层,三层。楼梯间也是惨白的灯光,每一层的安全门上都有号牌——
六楼。
五楼。
四楼。
他的脚步越来越快,但那拖曳声始终跟在后面,不远不近,像某种耐心的狩猎者。
三楼。
二楼。
一楼。
季眠猛地推开安全门,冲进大厅。
大厅里有人。
很多。
他们穿着病号服,或坐或站,有的在看墙上的电视——电视开着,但只有雪花;有的在低声交谈——但听不清说什么;有的在打点滴,输液瓶挂在移动架子上,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落下。
没有人看他。
季眠站在门口,大口喘气。
身后的拖曳声停了。
他回头,看见那团白站在楼梯间的门口,隔着玻璃门看着他。它没有追进来。只是站在那里,那片空白的“脸”对着他,像在等待什么。
大厅里的病人还在做着各自的事。
季眠慢慢走进去,找了一个靠墙的位置坐下。
他的手指还攥着那块糖。糖纸已经被汗浸湿了。
他低头看着那三个字——“小太阳”。
脑海里又闪过什么——
“你笑起来像太阳。”
谁说的?谁用那种低低的、沙哑的声音,说过这句话?
季眠闭上眼睛。
窗外,天快亮了。
而那团白还站在玻璃门后面,一动不动地守着他,像某种已经等了很久很久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