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臂的伤口像被烧红的烙铁反复灼烫,每一次心脏的搏动,都将滚烫的鲜血和撕心裂肺的剧痛泵向四肢百骸。冰冷的江风穿过破碎的西装,与汗水、血水混合,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带走所剩无几的热量。林晓眼前阵阵发黑,耳中嗡鸣不止,唯有身后那越来越近的、靴子踏在碎石和烂泥上的急促脚步声,以及密探压低的、充满杀机的呼喝,如同死神的丧钟,一下下敲打在濒临崩溃的神经上。
“在那边!血迹!他跑不远!”
“追!死活不论!”
不能停!停下就是死!林晓几乎将下唇咬出血来,依靠着求生的本能和顽强的意志,在泊位边缘杂乱的废弃建材、腐烂的渔网和锈蚀的机械残骸间跌跌撞撞地前行。他右臂死死按住左臂上方的伤口,试图减缓失血,但温热的液体依旧不断从指缝渗出,滴落在逃亡的路上,为身后的追兵留下清晰的指路标记。每一次迈步,左臂的剧痛都牵扯得他浑身抽搐,冰冷的汗水混着血水,模糊了视线。
蒸汽轮机的轰鸣和汽笛的余响渐渐远去,码头上其他区域的喧嚣被这片废弃泊位的死寂衬得格外遥远。这里像是被繁华遗忘的角落,只有死亡的气息在弥漫。前方,浑浊的黄浦江水在黯淡的天光下泛着令人心悸的油光,拍打着长满滑腻青苔的条石岸边。江水在此处形成一个洄湾,水流看起来相对平缓,但对岸茫茫,距离极远。跳江?以他此刻重伤失血、体力耗尽的状态,无异于自杀。
然而,回头是两名手持利刃劲弩、经验丰富的朝廷鹰犬,绝无生路。
就在他几乎绝望之际,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在离岸边约七八米远的浑浊江水中,似乎有一片深色的、不规则的阴影随着水波微微起伏——是那个被他奋力掷入江中的藤箱!箱子并未沉没,或许是因为内部的油纸包裹和衣物提供了些许浮力,此刻正半浮半沉,在洄流中打着转,像一块丑陋的浮木。
几乎是同时,身后追兵的脚步声已迫近至十余步内,甚至能听到弩箭上弦完成时那清脆的“咔哒”声!
没有时间犹豫了!
“逆党!受死!” 持刀密探的狞笑已近在咫尺。
林晓用尽最后的气力,发出一声近乎野兽般的低吼,朝着藤箱漂浮的大致方向,纵身一跃!
“噗通!”
冰冷刺骨的江水瞬间将他吞没。巨大的冲击力拍打在伤口上,让他几乎昏厥。咸腥浑浊的江水呛入口鼻,带着泥沙和难以言喻的腐败气味。寒意如同无数根钢针,穿透湿透的衣物,狠狠扎进骨髓,与伤口火辣辣的疼痛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足以让人精神崩溃的极端折磨。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他强迫自己睁开被江水刺痛的眼睛,憋住气,忍受着伤口在盐分刺激下加剧的疼痛,凭着最后一丝清醒的意识,手脚并用地在昏暗的江水中划动。他看到了前方那个模糊的箱影,如同溺水者看到稻草,拼命向它靠近。
手指终于触碰到了粗糙湿滑的藤条。他一把抓住箱子的提手,将上半身艰难地伏在箱体上。箱子提供的浮力有限,加上他自身的重量,依旧在缓缓下沉,但至少给了他一个短暂的喘息和借力点。他不敢露出头换气,追兵很可能就在岸边搜寻、射击。
他忍着剧痛和窒息,一只手死死抓住藤箱,另一只手和双腿凭着记忆中的水性,在浑浊的江水中艰难地划动、蹬踏,推动着自己和箱子,向着记忆中外轮停泊的、更深更暗的水域潜游而去。每一次动作都牵扯着左臂的伤口,冰冷的江水不断冲刷着创口,带来阵阵麻痹与更深的寒意。失血、寒冷、疼痛、窒息……多重痛苦如同潮水般冲击着他的意识,视野开始出现斑斓的光点,黑暗从边缘缓缓侵蚀。
不能昏过去!昏过去就完了!他脑中只剩下这一个念头。牙齿深深陷入下唇,血腥味在口中弥漫,借助这自残般的疼痛刺激着逐渐涣散的神经。
他不知道自己游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十秒,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就在他肺部的空气即将耗尽,眼前彻底被黑暗笼罩的前一瞬,他模糊地感觉到身体撞上了一个巨大、坚硬、长满滑腻水生物的金属物体——是一艘停泊在江心附近的外轮船体!更幸运的是,在吃水线附近,他似乎摸到了一个不大的、可能是检修口或破损形成的凹陷!
求生的欲望迸发出最后的力量。他松开藤箱(箱子顺着水流漂向未知的黑暗),用还能动的右手死死抠住那金属边缘的缝隙,双脚蹬踏着冰冷滑腻的船体,拼尽全力,将自己沉重的、几乎冻僵的身体,一点一点地向上、向那个狭窄的凹陷处挪去!
“哗啦……” 微不可闻的水声。他终于将头颈和部分肩膀挤进了那个勉强能容身的凹陷。这里位于水线之上少许,虽然依旧冰冷潮湿,但至少能让他将口鼻露出水面,贪婪地、剧烈地喘息。冰冷的空气吸入灼痛的肺叶,引发一阵抑制不住的咳嗽,又被他强行压成闷哼。
他瘫在冰冷的金属凹陷里,全身止不住地剧烈颤抖,左臂的伤口在脱离江水浸泡后,疼痛更加鲜明尖锐,但流血的速度似乎因寒冷和之前的江水压迫而减缓了些。他虚弱地抬起右手,摸了摸伤口周围,触手一片湿冷黏腻,分不清是血是水。疼痛和寒冷如同两把锉刀,反复研磨着他的意志。
远处岸上,隐约还有模糊的呼喝和跑动声,但似乎并未朝这个方向而来。也许密探以为他顺流漂走或已沉入江底。邮轮巨大的船体挡住了来自岸边的绝大部分视线,也隔绝了微弱的声息。
暂时……安全了?
这个念头刚一升起,更深的疲惫和寒意便汹涌而来。失血、冰冷的江水和剧烈的逃亡,消耗了他全部的体力和热量。伤口处的麻木感在蔓延,与刺骨的寒意里应外合,侵蚀着他残存的意识。眼皮沉重得如同灌了铅,每一次试图抬起都异常艰难。身体的热量正在被冰冷的金属和湿透的衣物迅速带走,控制不住的寒战越来越剧烈。
他知道,自己正处在极度危险的边缘。失血性休克和低温症,随时可能夺走他的生命。不能睡过去……一旦睡过去,可能就再也醒不来了。
他颤抖着手,摸索着怀中。湿透的西装内袋里,东西还在。那张外滩老照片,用油纸包裹着,似乎还未完全湿透。这是他与这个时代、与返回之路唯一的、脆弱的连接。还有怀表,冰冷的金属贴在心口,指针的嘀嗒声早已被自己剧烈的心跳和牙齿打颤的声音掩盖。
子时……还要等多久?他现在连抬起手腕看表的力气都快没有了。在这艘外轮底舱外部的冰冷凹陷里,他还能支撑到子时吗?
意识如同风中的残烛,明灭不定。岸上的喧嚣、江水的流动、巨大船体金属的细微嗡鸣……一切声音都在远去,变得模糊而空洞。只有左臂伤口那持续不断的、尖锐的疼痛,和周身无孔不入的、深入骨髓的寒冷,还在固执地提醒着他——他还活着,但也正在死去。
他蜷缩在冰冷的金属缝隙里,用尽最后的意志力,将那张油纸包裹的照片紧紧攥在右手中,贴在自己同样冰冷的心口。另一只手,仍死死按着左臂的伤口。
视线开始模糊、旋转。黑暗中,仿佛出现了苏晓晓焦急的面容,出现了“广安客栈”那间简陋的房间,出现了当铺地下室里那面斑驳的铜镜……
要坚持住……子时……返回……
最后一个清醒的念头,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悄然沉没。无边的黑暗与寒冷,彻底将他吞噬。只有那紧握照片的手指,因寒冷和用力过度,依旧微微痉挛着,固执地维持着最后的姿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