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领头的厢兵小头目扫了一眼院内横躺竖卧的三个泼皮,又看了看神色平静的林晓和惊魂未定、兀自抱着工具包袱发抖的鲁良,眉头拧成了疙瘩。他在这外城厢当差多年,眼力是有的。地上那三人,尤其是领头的疤脸汉子,是“欢喜阁”养的打手,他认得。而眼前这靛衣年轻人,气度沉稳,衣着虽普通,但方才那几下干脆利落的身手,绝非寻常书生或商贩能有。更兼此刻面对官差,毫无惧色,这份镇定便不一般。
“怎么回事?当街斗殴?”小头目沉声喝问,目光主要落在看起来最好拿捏的鲁良身上。
鲁良被这一喝,吓得又是一哆嗦,话都说不利索:“官、官爷……是、是他们……” 他指向地上呻吟的泼皮,“他们来抢小老儿的家什,这位郎君路见不平……”
“是极是极!” “是那三人先行动手抢东西!” “这位郎君是自卫!” 周围尚未散尽的街坊中,响起几声附和。白日里鲁良人缘不差,且众人对“欢喜阁”的霸道行径早有不满,此刻见有官差在,又占了理,便有人壮着胆子出声。
小头目心中了然。这摆明了是“欢喜阁”逼债不成,动手强抢,反被硬点子收拾了。这种事,他懒得深究,但场面需得收拾。“滋事抢夺,当街斗殴……都带走!回厢院说话!” 他一挥手,身后厢兵便上前,两人搀一个,将地上三个泼皮拖了起来,又对林晓和鲁良道:“你二人也随我走一趟,录个口供。”
林晓拱手,神色淡然:“是,谨遵官差吩咐。” 他看了一眼面色惨白的鲁良,低声道:“老丈莫怕,实话实说便是。”
鲁良见林晓如此镇定,心下稍安,颤巍巍地点了点头。
一行人被带到离此不远的厢院。所谓“院”,不过是几间略显破败的公廨。处理此事的书吏显然对此类市井纠纷司空见惯,听得不甚耐烦。鲁良结结巴巴陈述了泼皮抢工具、林晓制止的经过,林晓则言简意赅地补充自己是路见不平、被迫自卫,周围街坊的证言也大抵印证。那三个泼皮,尤其疤脸汉子,起初还想狡辩,但在众口一词之下,又见那书吏和厢兵头目并无偏袒之意(或许“欢喜阁”的手还伸不到这基层厢院),只得含糊认了“争执”,却不敢咬死是“抢夺”。
书吏草草记录,让双方画押按手印,训斥了几句“街市生事”,便挥手让众人散去。至于三个泼皮,则被暂扣,说是要“管束几日”,实则多半是等“欢喜阁”来人使钱。林晓心知,这不过是基层胥吏敷衍了事、兼捞点好处的寻常操作,此事远未了结。
走出厢院,日头已偏西。围观人群早已散去,巷口只剩下林晓和紧紧抱着包袱、惊魂甫定的鲁良。秋风卷着落叶,掠过空旷的街面,带着几分萧瑟。
鲁良停下脚步,转身,对着林晓,又是深深一揖,声音哽咽:“恩公……今日若非恩公,小老儿……小老儿真不知如何是好。大恩大德,无以为报……” 说着,又要跪下。
林晓连忙扶住:“老丈切莫如此,举手之劳罢了。我看那几人不会善罢甘休,老丈还需早做打算才是。”
听到这话,鲁良脸上血色褪尽,愁容如浓云般笼罩,长叹一声,那叹息仿佛承载了半生的艰辛与无奈:“恩公所言极是……那‘欢喜阁’的刘大官人,在这外城厢……颇有势力。小老儿……唉,真是家门不幸,无颜启齿。”
林晓见他神色凄苦,又想起他拼死护住工具的那股执拗,心中已猜到此老必有故事,且困境绝非今日这般简单。他温言道:“老丈,此处非说话之地。若不嫌弃,能否到府上叨扰一杯水,细细说来?或许,在下能帮衬一二。”
鲁良抬头,看着林晓清亮而诚挚的目光,心中感激与积郁交织。眼前这年轻人,武艺高强,胆识过人,言谈举止亦不俗,或许……真是天无绝人之路?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连忙点头:“恩公不嫌寒舍简陋,是小老儿的福分!请,快请随小老儿来。”
鲁良的家,就是白日那处小院。院子不大,约莫两分地,三间正屋坐北朝南,东边搭了个偏厦,似是厨房兼堆杂物的。院子一角整整齐齐码着些木料边角,空气里弥漫着好闻的松木清香和淡淡的桐油气味。虽然简陋,却收拾得干净利落,透着手艺人家特有的条理。
正屋兼作客厅与工坊。陈设极为简单,一桌两凳,一个旧碗橱,靠墙立着几个厚重的木架,上面分门别类、井然有序地摆放着各式工具:大小不一的凿子、刨子,弧度各异的锛子,宽窄不同的锯子,还有林晓叫不出名的奇形器具。每一件都擦拭得锃亮,刃口闪着寒光,木柄被摩挲得温润光滑,显是主人心爱之物,日常保养极佳。墙上挂着几幅裱糊简单的墨线图,画的皆是家具或建筑构件的榫卯结构、分解图示,线条精准流畅,标注细密,非几十年浸淫此道的大匠不能为。屋角还堆着些半成品的木器,有一个雕花极为精巧的妆匣,几只结构扎实的马扎,两个打磨光滑的木盆,虽未上漆,已能看出做工之精良。
“恩公请坐,寒舍简陋,让您见笑了。”鲁良用袖子使劲擦了擦那张看起来最完好的条凳,请林晓坐下,自己则慌忙去偏厦烧水。
林晓趁此机会,仔细环视。这鲁良,绝非普通木匠。那些工具的专业与精良,墙上图样的复杂与精准,都昭示着他身怀绝技。尤其是其中一幅较大的图样,似是一座楼阁的斗拱分解详图,结构之精妙,让略通古代建筑知识的林晓也暗暗赞叹。
不一会儿,鲁良端着两碗白水进来,碗是粗糙的陶碗,边沿还有个小豁口。他有些窘迫地递给林晓:“恩公,只有清水……”
“无妨,清水解渴最好。”林晓接过,喝了一口,放下碗,看着鲁良,“老丈手艺如此精湛,不知师承何处?又为何……落得今日这般境地?”
鲁良捧着陶碗,在另一张条凳上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的豁口,沉默良久,才重重叹了口气,浑浊的老眼里泛起泪光,缓缓开口:
“不瞒恩公,小老儿鲁良,祖籍京西郑州,世代都是木匠。先父鲁班……呃,是名讳上‘班’下‘成’,曾在将作监挂过名,参与过宫苑修缮。小老儿自幼随父学艺,不敢说尽得真传,也算有几分心得。年轻时,也凭着这点手艺,在开封府下接过些活计。”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追忆,“像刑部大牢的刑架、鼓楼的部分飞檐斗拱,都曾亲手制作。虽不算大富大贵,但也靠手艺养活了一家老小,在这汴京城立了足,挣下这处小院。”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艰涩无比,仿佛每个字都沾着黄连:“坏就坏在……小老儿膝下只有一子,名唤鲁直。这孩子,自幼也算聪慧,我与他娘……唉,去得早……我怜他失恃,又望子成龙,自己吃糠咽菜,也供他读书,指望他科举进取,光耀门楣,至少……别像我这般,一辈子与刨花锯末打交道,看人脸色,凭手艺挣口辛苦饭。”
“谁知……”鲁良的声音颤抖起来,老泪顺着脸上的沟壑滚落,“这孩子心气是高,却耐不住寒窗清苦。几次科举不第,便心灰意冷,自暴自弃,与一帮纨绔子弟厮混,染上了赌瘾!”
“起初只是小赌,瞒着我。后来愈陷愈深。家中积蓄被他偷偷拿去输光,我珍藏的几件得意之作,也被他寻了由头拿去变卖……等我察觉,为时已晚。我责骂他,他便跪地哭求,发誓悔改。我心软,信了,替他还了些债。谁知他变本加厉,最后竟……竟偷偷拿了我为开封府一位姓王的押司精心设计、尚未完工的一套紫檀木书案全套图纸,去‘欢喜阁’抵了印子钱!”
鲁良说到此处,胸口剧烈起伏,呼吸急促,显是愤怒痛心到了极点:“那套书案,用料是上好的南洋紫檀,工法融合了我鲁家秘传的几种榫卯和雕花技艺,价值不菲!图纸更是心血所聚!那孽子……那孽子竟敢!等我发现图纸不翼而飞,逼问于他,他才吐露实情,自知闯下泼天大祸,竟……竟卷了家中最后一点细软,跑了!留下巨额债务和一纸他画押的契书……”
“那‘欢喜阁’的人,便持着契书上门逼债?”林晓沉声问,心中已然明了。又是赌债,又是败家子,古今一辙。
“正是。”鲁良抹了把泪,眼神绝望,“小老儿哪里还得起那许多钱?这些年攒下的,都被那孽子败光了。只能苦苦哀求,答应做工抵偿。我日夜赶工,做些寻常家具物事送去,可他们……他们嫌这样来钱慢,竟逼我将祖传的几样特殊工具和这些年来积攒的所有重要图样都抵给他们!那些工具和图样,是鲁家安身立命的根本,是先父心血,也是小老儿残生所系啊!我……我死也不能给!争执了几次,他们便越发凶狠,今日若不是恩公仗义出手,小老儿恐怕……”
他哽咽着,说不下去,只是紧紧抱着怀里的工具包袱,仿佛那是他生命的全部重量。
林晓静静听着,看着眼前这位身怀绝技、却遭逢厄运、被不肖子和高利贷逼到绝境的老人,心中感慨万千。这汴京的繁华梦华,于这老匠人而言,不过是步步惊心的荆棘之地。手艺再高,抵不过世道险恶;规矩再巧,拗不过恶霸与孽债。
“老丈,”林晓开口,声音平稳,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那套紫檀木书案的图纸,可还有副本?或者,老丈是否还记得其中关窍?”
鲁良愣了一下,没想到林晓会问这个,但还是老实答道:“图纸……被那孽子偷走了原稿。但小老儿亲手绘制,每一处榫卯、每一道线脚、每一种雕花纹样,皆烂熟于心,若要重绘,也能画出九成九。只是……”他脸上苦涩更浓,“那王押司那边,因未能按期交付,已是大为不满。小老儿信誉扫地,这汴京城里,官家或大户的精细活计,怕是再难接到了。如今,只能接些街坊修补、制作粗使物件的零活,或是去大相国寺庙会,卖些自制的机关盒、鲁班锁之类的小玩意儿,勉强糊口,还要时常提防地痞骚扰……”
林晓点头,情况比他预想的更糟。鲁良不仅面临债务和恶意逼抢,更失去了最重要的收入来源和行业信誉,已是山穷水尽。而对方的真正目标,恐怕不仅仅是那点债务,更是鲁良那身可能触及某些利益或秘密的手艺。
就在他沉吟思索之际,院门突然被“哐哐”拍响,一个粗嘎嚣张的声音在外面高喊:
“鲁老头!开门!刘大官人传话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