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永强弄回地面比下去时难多了。他两条腿使不上劲，全靠陈默半背半架。坡道窄，拐弯多，小织在前面用木棍探路，碰一下墙，回一声闷响。矿灯到后头已经快没油了，火苗缩成豆大，照不了半尺。陈默的胶靴里灌了泥水，每踩一步都像从胶皮里往外挤气。
天已经大亮，外头光晃眼。永强一出检修口，就拿手挡眼，浑身哆嗦了一下。小织想扶他站稳，他却腿一软，跪在地上。陈默没拦，由他跪着喘。过了好一阵，他才哑着嗓子说：“好多年没见天了。”
两个人把他架回住处。小织烧水，翻出干净衣服。陈默把永强放进靠墙那张旧躺椅里，拿毛巾擦他脸。这一擦，才看清他到底瘦成了什么样——颧骨像要从皮里顶出来，眼窝陷得发黑，胳膊上没一块好皮。
“你一直住在下面？”陈默问。
“住哪啊。”永强咧了咧嘴，牙黄得厉害，“东一段西一段，困了就找地方靠。上去过两回，又下去了。”
小织端了碗热汤过来，永强接不住，她端着喂他。他喝了两口，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混着脸上的煤灰往下淌。他也不擦，只一声不吭地喝。喝完，头往后一仰，很久没说话。
陈默坐在他对面，把灰烬和短刀都解下来，放在桌边。窗外有风进来，带着被雨洗过的土腥味。
“你留下的那些东西，铁片、钥匙、纸条，都是你放的。”陈默说。
永强“嗯”了一声。“有些是我放的，有些不是。我守的那段和你们走的路，不完全是同一条。但后来我们碰上了，东西就混着放了。”
“谁和你碰上了？”小织问。
永强眼珠转了转，看向屋顶，像在数什么。“一个姑娘。比你们来得早。也是一个人。她更熟这套道，哪条缝通哪，哪个闸能关，她全知道。我在洞里捡了她半条命，后来她往深处去了，我没跟上。”
陈默立刻想到了那些纸条，那些字迹。那姑娘的字，该是小织在档案室里看过的铅笔字。他问：“她叫什么？”
永强摇头。“她不叫名字。只说自己姓沈。”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窗外有鸟叫了两声，又远了。小织看了他一眼，像在等他拿主意。
“她进的洞，就是你刚才不让我们走的地方？”
永强闭上眼，点了点头。“那年水还没这么黑。她一个人进去，说去找老风口。她说风能吹散它。”
“后来呢？”小织的声音轻下来。
永强没回答。手却在躺椅扶手上慢慢攥紧了，青筋鼓起来，根根分明。
好半天，他才说：“风没出来。她也没出来。”
屋里一下子静了。只有炉子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地响。陈默站起来，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天灰着，像要再落雨。他想起洞穴深处那股从石缝漏进来的光，还有那截朝里指的箭头。那姑娘没出来。但风还在往里面灌。
他回头看着永强：“你记不记得她进去之前，给过你什么？”
永强怔了怔，伸手在怀里摸了半天，从贴身的破布里掏出一个小东西，用黑线缠着，方方正正的，火柴盒大小。他递过来。
陈默接在手里，拆开线。里面是半块铜片，上面刻着一个字：沈。
“她留给你这个？”他问。
永强点头。“她说，等有人找到我，就把这个交出去。能打开北墙下面最后一扇门。”
陈默把铜片翻过来。背面有几个极浅的刻痕，像是一串数字，又像方位。他握紧铜片，感觉手心被硌得发疼。
“那扇门在哪儿？”
“旧井口下去，往西，走到水声最响的地方。”永强说，“那地方会变。你去了就知道了。”
窗外，天又沉下来了。
铜片很小，放在掌心才占了一半。陈默用拇指摩挲着背面的刻痕，凑近窗边就着天光看。是数字，刻得极浅，像用铁钉尖划的：七、三、西。再旁边还有一道折线，像简略的路线，又像山头轮廓。
“七，三，西。”他低声念了一遍。
小织走过来，也看了一眼。“会不会是步数？七十三步，往西？”
永强还靠在躺椅上，半眯着眼，像在攒力气。过了会他开口：“她说不是步数，是数。第七根，第三段，往西。沿排水沟的铁撑子数过去。”
陈默点头，把铜片重新用黑线缠好，揣进贴身口袋。他拿过水壶，给永强又倒了半碗热水。永强没接，眼睛还闭着。
“你上来了，下面那个东西会出来找你吗？”陈默问。
永强笑了一下，嗓子眼里像含着沙子。“我老了，它不爱闻了。它要活人的味。你们刚才下过洞，衣服上全是洞里的干灰。晚上别挂屋里，扔外头去。”
小织一听，起身把两人的外套和胶靴全拎到门外，挂在院角那根旧铁丝上。回来时把门掩上，只留条缝。
陈默拉过椅子坐到永强对面，问：“那个沈姑娘，她找的老风口到底在哪儿？”
永强慢慢睁开眼。“洞口往西，有一条干河槽。河槽上头塌过一回，露出个风口。她去的时候还没大黑，点着蜡烛也能走。现在怕是灌了水，道全变了。”
“那扇门呢？用这铜片就能开？”
“铜片不是钥匙。”永强忽然不说话了，目光盯着陈默腰间那把灰烬，像认出了什么。过了几秒，他低声说：“铜片是给锁匠看的。锁眼在墙里。你得找到那条缝，把铜片插进去，再拉出来。门才认人。”
“门认人？”小织皱眉。
“那门不是铁做的。”永强说，“是老窑口留下的石门。沈姑娘懂这个。她祖上就是这矿上管窑的。”
陈默心里一动。他之前从没往这方面想。管窑的，他父亲那辈提过，老矿下头有几道石门，出事之后全封了。有人说是迷信，有人说里面本来就不该开。
“她进去了，就再没出来。”陈默说。
永强没应，只把头偏向窗边。外头天快黑了，风从门缝里挤进来，阴冷阴冷的。小织过去把缝掩实，屋里只剩油灯的光在墙上一跳一跳。
“你们若去，别点蜡烛。”永强忽然说，“带油。她说过，门后头有风，但也有脏东西。风能煽火，脏东西怕油。”他说着，从怀里又摸出个扁扁的小油瓶，塞进陈默手里。瓶身被体温焐得温乎乎的，里面还有小半瓶。
陈默接过去，拔开塞子闻了闻，是煤油。他拧上，放进外套内袋，和铜片贴着。
“你今天先睡。”他对永强说，“明天我和小织下去。你把上面的事交给我。”
永强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轻轻叹了口气，像个跑了一辈子的人终于肯把鞋脱下来。
“去吧。”他说，“那门，我守到现在了。”
第二天两人起得更早。天还没亮透，院子里的衣服被露水打得半潮，陈默摘下来抖了抖，有股洞里的干灰味，说不上来的涩。他没穿那件旧的，从柜里翻出件厚布夹克，灰烬挂在夹克里面。小织也换了双高帮鞋，把蜡烛留在屋里，多带了两支手电。
永强在躺椅上睡着了，呼吸很轻。陈默没叫他，只把水壶灌满，放在他手边。桌上压了张条：门没锁，别出去。
两人下到检修口时，天边刚泛起一点蟹壳青。陈默走前，小织断后。设备间里还是老样子，只有井口压的铁板上面凝了层水珠。陈默没开井，直接沿侧道走。昨晚看的图已经记在脑子里，排水沟在西墙方向，过两个闸口，有条老支道能拐进河槽。
排水沟里的水退干净了，剩下一层油亮的黑泥。两人贴着边沿走，鞋子陷进去又拔出来，响声被四壁放大。陈默用手电扫着墙上的铁撑子，一根一根数。第七根，再往前第三段，往西。他默念着，在数到的时候停下。
那里有一块墙皮剥落，露出砖缝，比别处宽。他拔出铜片，顺缝插进去。铜片进去小半截，像咬住了什么，他停了一下，再慢慢往外拉。石壁深处传来一声闷响，极轻，像有人从里面推了一下。
“是这里。”他说。
小织举着矿灯照向墙面。砖块之间慢慢渗出一层水光，接着墙面微微震动，几块砖陷进去，露出一道窄口。里面黑洞洞的，一股风挤出来，带着很重的土味。不是泥，是石粉。像有什么在地下被磨碎了。
陈默侧身进去。里面是一条斜向下的窄道，地面是硬的，踩上去有细小的颗粒感，像走过一片碎骨头。两壁越来越低，两人最后只能弓着身走。大约走了百来步，窄道突然朝下一折，像楼梯，又像滑槽。陈默脚下一滑，赶紧扶住旁边，手心摸到一片极光滑的石壁，凉得刺骨。
“慢点。”他回头低声说。
小织应了一声，矿灯的光从他肩边晃过去，照见前方一片开阔。像间地下小厅，四壁潮乎乎的，石面上结着一层白霜。正中间，一扇灰白色的石门立着，没有门把，没有锁眼，只有中间一道竖缝，像被斧子劈出来的。
陈默走到门前，把手按上去。石头冰得他骨头疼。他把铜片拿出来，对准竖缝慢慢推入。铜片刚没进去，门后忽然起了风。那风极小，却直往人耳朵里钻，呜呜响，像有什么在门后哭。小织下意识抓住他后襟。陈默没动，继续把铜片往里送。到最后，铜片整块被竖缝吃了进去，门无声无息地向两边滑开了一道缝。
一股更重的风从里面打出来，吹得两人衣摆向后翻。陈默抬高手电照进去，里面白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只觉脚下的灰土被风卷起，围着门槛打旋。小织手里的矿灯忽地灭了，她赶紧拧了一下，火苗又跳起来，却是青蓝色的，像被风吹成了一条细蛇。
“进去。”陈默说。
两人并排跨过门槛。身后的石门没有关。风从深处灌出来，穿堂一样，整个空间像在呼吸。陈默把手电咬在嘴里，把灰烬端在胸前。他想起永强说的话：风能煽火，脏东西怕油。他摸了摸内袋，油瓶还在，贴着心脏。
脚下逐渐有了水。很浅，刚没鞋底。手电照过去，水面发白，像浮着一层霜。再往前走，水更深了，凉意从脚背一路爬到膝盖。陈默停下来，用手电往前照。光柱尽头，水面忽然动了，一圈极缓的波纹从暗处荡出来，像被什么从水底看了一眼。
他拔下油瓶，用嘴咬开塞子，往水面上倒了一线。油漂开，泛着五色的光。那波纹停了。
“快走。”他低声说。
两人涉水往里走。水声轻得古怪，像所有声音都被这地方吸走了一半。前面渐渐出现一道石台，高出水面半尺。陈默先上去，又把小织拉上来。石台上有一盏旧油灯，还有一根烧了半截的蜡烛，烛泪早已干透。旁边石地上，有人用指甲划了一个字：沈。
小织蹲下来，手指在那个字上轻轻碰了一下。
“她到过这。”她说。
陈默点头。风又起来了，从石台后面的暗处吹来，像要引他们继续往前。他提起那盏旧油灯，倒进自己带的煤油，用火点着。火苗一跳，亮得出奇。整个空间像被这一小团火逼退了几步，水面上浮着的霜纹都看得清清楚楚。
“走。”他举起油灯，带着小织往石台后方走去。那里有一条极窄的石梁，跨过黑水，通往更深的地方。风从石梁另一边吹来，呜呜地响，像有张嘴在叫他们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