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织下来得很快。她从检修口一路小跑进来，手电光在通道里忽明忽暗地跳，最后照到陈默坐在地上。她先是站住，然后快步过来，在他面前蹲下。
“哪里伤了？”
“右臂。”陈默抬了抬胳膊，疼得抽了一下，“不是重。那东西抓了一下。”
小织没说话，从随身背的布包里翻出半瓶清水和一卷干净纱布。她把他的袖子剪开，伤口不算深，但边缘发黑，像被烤过。她用清水冲了两遍，又把他腰后的短刀抽出来，在火堆里燎了燎刀尖，然后一点一点把伤口边缘的焦皮刮掉。陈默咬着牙没出声，额角全是汗。
火还在烧。井口里的火势比刚才小了些，蓝色的火苗贴壁游走，像活物一样往下钻。底下的坍塌声断断续续，仿佛有什么结构被烧软了之后在往下坠。
“那东西到底是什么？”小织一边缠纱布一边问。
“不知道。像人，但不全是。”陈默把后脑靠在墙上，眼睛盯着井口。“齿轮拼好之后，机器底座自己滑开了。它是从下头爬上来的。不是碰巧，是守在那下面的。”
小织缠完最后一圈，用牙齿咬断纱布，打了个结。她抬头看设备间四周，地面上溅得到处都是黑液，被火烤过的地方还在冒细烟。那东西趴在配电柜旁，身体已经不动了，一阵风吹进来，它身上的焦味直往鼻子里钻。
陈默站起来。腿有点软，但站住了。他走到井口边，往下看。梯子被烧得变了形，挂在井壁上，像一段拧弯的黑线。井口周围的火在往下压，热浪扑在脸上，眼睛发干。
“这下面应该还有空间。”他说。
“你还要下去？”小织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有些紧。
“现在不行。火把空气烧干了，下去会闷死。”陈默蹲在井口边，手电往下照。光柱在十几米深的地方被热浪扭曲，什么也看不清。“等火灭了再下。”
他转过身，把灰烬插回腰后，俯身从地上捡起那枚最后放进去的备用轮。齿轮已经有些变形，齿尖被烧黑，但轴孔上的“备用”两个字还能看清。
“这枚轮子是诱饵。”他把齿轮装进口袋，“不放上去，门打不开。门一开，守东西的就上来了。他早知道这底下有东西。他把齿轮拆散了藏起来，又留下备用轮，就是为了让后来的人在打开之前先把这玩意儿逼出来。”
小织看着他，没说话。井口里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崩裂声，像有什么大东西塌了。火苗猛往上窜了一下，然后小下去，只剩贴着井壁的几点蓝光在晃动。
“火快灭了。”陈默说。
“等一夜。”小织把木棍横在身前，往井口边站了站，“天亮再下。”
陈默没反对。他走回墙边坐下，小织挨着他坐。设备间里的焦臭味慢慢淡了，被从检修口方向吹进来的夜风一点点带走。那东西还趴在地上，影子被没烧尽的火苗照得一跳一跳的，像还没死透。
他闭上眼，没睡。他听见风从那条坡道灌下来，穿过窄街，钻进备用口，呼呼地往下走，像整座矿区在夜里吸气。
天亮之后，井口的火终于全灭了。陈默站起来，从地上捡起手电，照了照井里。梯子已经烧得不能踩了，但井壁上有几处凹进去的落脚点，还挂着粗麻绳。那根绳被火舌舔过，表面焦黑，但里面几股还绞得紧。
小织用木棍探了探绳子：“能用吗？”
“能吊人，不能久挂。”陈默把绳子绕过腰，打了一个结。他回头看小织：“你在上面守着。如果绳子断了，就拉警报。”
小织点头。他走到井口，背身探腿，慢慢往下。井壁很热，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那股还没散尽的温度，像把脸贴在一口刚熄火的铁锅上。
下到井底，脚下全是灰，一层一层，踩上去腾起来，呛得他咳了几声。他用手电扫了一圈。井底比上面想的要大，是一个圆形的坑室，四面用旧砖砌着，墙根有熏黑的痕迹。正前方有一条通道，黑洞洞地往北延伸。
他往前走了几步，脚下踢到一个硬东西。低头一看，是一顶旧矿帽，帽檐烧了一半，内衬还朝外翻着。
他弯腰捡起来，翻到里侧。帽子上用细铁丝绑着一块小铁片，上面刻着三个字：
下去后，别停。
陈默把矿帽放回原处，拔出手电，往通道里照。风从深处吹出来，带着焦土和铁锈的味道，还有一丝极淡的、像是从很远地方传来的哨声。
他迈步往里走，没回头。
通道不宽，砖墙被烟熏得发黑，手电光照上去，墙面泛着一层油亮。越往里走，风越小，空气越沉。陈默放慢脚步，低头看路——地面是踩实的黑土，上面有一层很薄的灰，灰底下有脚印，光着脚，五趾的痕迹很清楚，方向是往外的。
那东西之前从这里跑出去过，不止一次。
他握紧灰烬，继续往前走。大约三四十步后，通道向左拐了个急弯。拐过去，眼前豁然变大，是一间地下老库房。墙边堆着些烂木箱，房顶很高，抬头看不见顶，只有手电光打上去时隐隐约约照到几根粗木梁。
中间地上有一口井。
不深，像水池。他走近，往里一看，水是黑的，面上浮着一层灰，但看不见底。井边砌着半圈砖沿，砖面上有新近的抓痕，一道一道，深深浅浅，像有什么东西曾蹲在这里，把爪子搭在边沿上往下看。
陈默蹲下，手电贴近水面照。光穿不进去，水面纹丝不动，像凝固了。他捡了块碎砖投进去，水花很小，几圈涟漪荡开，然后飞快被水面吸平，快得不正常。不是水在吞，是那层灰又合上了。
他忽然想起那顶矿帽上的字：下去后，别停。
他站起身，往库房深处走。左边有一扇铁门，半掩着，门板上布满刀砍般的凹槽。他推门进去，里面是一间更小的房间，靠墙放着一张木板床，褥子已经烂成泥，黑乎乎地堆着。地上散着一些罐头壳，锈穿了，有几个里面还装着土。墙角有只铁皮桶，倒扣着，底下压着东西。
他走过去，把桶掀开。下面是一本软皮笔记本，封面被潮气浸得发涨，但内页还能翻。他蹲下来，借手电光一页页翻。前面十几页全是日期和代号，像记录，字迹越到后面越潦草。最后一页写了大半张，墨水被水渍冲得有些模糊，但有几行还是能认出来：
“它从井里出来。我喂它。后来它不吃罐头了。它要吃我。我把它锁在下面。谁打开，谁就把它喂饱。”
字到这里断了。
陈默合上本子，握在手里。那顶矿帽不是留给他的，是这个人的。这个人把东西封在下面，把自己也留在了这里。后来人来了，纸板挡不住，还是开了井。那些齿轮、备用轮、油布包，都是他拆散的，埋出去，又怕没人能找到，才做了标记。
他往后退了一步。身后传来水声。
很轻，像是什么东西从黑水下面升起来，破开那层灰。他转过头，手电光扫过去，那口井的水面在动。一圈一圈的波纹从中心往外推，灰层裂开了，露出下面更黑的东西。
陈默没再犹豫。他快步穿过库房，回到通道口，手按在灰烬上。那水声大起来了，从井里漫出来，哗哗地淌过砖沿，往他脚边流。黑水像活的一样，不往低处渗，而是朝他站的方向漫过来，漫得极快。
他跑了。
脚步声在通道里踩得闷响，身后黑水顺着地面追上来，像一条被拖动的黑舌头。陈默没回头，手电光在前面晃成一条线，他只能跑，往井底出口那边跑。灰烬在腰间拍着大腿，一下一下。他想起了那行字。
下去后，别停。
他冲出通道，扑到井底，双手抓住垂下来的麻绳，整个人往上一荡。脚底刚离地，黑水就漫过了他刚才站的地方，在井底积了薄薄一层。上面，小织的声音和手电光同时落下来。
“陈默！”
他抬头，看见她从井口探出身子，两只手紧紧拽着绳子。他踩着井壁往上攀，一下，两下，麻绳在往下坠，小织死命拽着，脸都憋红了。他抓住井口边缘，翻身滚出来。黑水在下面涨起来，离井口还差半尺，像被什么按住了，怎么也漫不上来。
陈默仰面躺在地上，喘得像拉风箱。小织跪在他旁边，还在用脚把一块不知从哪抓来的铁板推过去，压在井口上。
他看着她，喉咙里挤出一句：“还差一步。”
小织没听懂。陈默把手里那本软皮笔记本举起来，封面上沾着黑灰。
“他在下面。他一直没走。”
小织把他扶起来。井口下的水声渐渐退了，像咽下最后一口气。
陈默把笔记本贴在胸口，抬头看顶上天窗漏进来的光，沙哑地说了句：
“该把他捞上来了。”
“走吧，我们不需要管他了”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