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走进地下室，沿墙边重新走了一圈。这次走得很慢，短刀插进墙根的砖缝里，一段一段试。砖缝里塞的是老灰浆，干透了，刀尖顶进去只有粉末往下掉，没有松动的迹象。墙面是实的。
他走到铁箱前，掀开盖子看了一眼。空的。胶带和钥匙都在他口袋里。合上盖子，沿台阶回到地面。检修口的盖板还是他早上掀开时的位置，他蹲下来把盖板合严，用脚踩了踩四边。
回到住处，小织正在厨房倒水，水壶嘴磕在杯沿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她回头看了他一眼。
“地下室检查完了？”
“检查完了。墙面是实的，没有暗门。铁箱里也没别的东西。”陈默把灰烬解下来放在桌面上，枪身碰着木头，闷闷的一声。“钥匙和胶带还在，但地下室本身没有出口。”
小织端着杯子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杯子里冒着热气，她把杯子拢在手心。“那钥匙对应的门不在地下室里面？”
“应该不是。”陈默站起来，把钥匙和胶带从口袋里掏出来，并排放在桌上。“钥匙是新换的，胶带也是新的。放地下室里，说明门不在那个位置。可能在附近，但不在地下室里面。”
他拿起钥匙对着窗户的光看了一眼。梅花槽，五瓣，齿向偏左。“钥匙的齿痕方向偏左，锁芯的位置应该也偏左。明天沿着地下室外侧走一遍，看看外墙有没有对应的锁孔。”
他推开门。外头夜色很沉，路灯的黄光被雾气裹着，显得更暗了。他走到检修口的位置，没掀盖板，就绕着外围走。地面是湿的，白天那场毛毛雨把表层的煤灰润成了深色。他停在检修口北侧大约十步的位置。
墙根处有一道划痕。细，直，从墙根往北延伸，像是被什么金属物的边缘拖出来的。他蹲下来，用手指摸了一下。划痕不深，但边角利落，不是自然磨损。土面上还留着极浅的金属反光，像是铝或者镀锌板刮过去时留下的。
他站起来，确认了划痕的起点和方向，然后转身走回住处。
小织问：“外墙有发现？”
“检修口北侧十步，墙根有一道划痕。方向笔直，金属边缘拖出来的。近期留下的。”
“门板底部蹭出来的？”小织把杯子放下，杯底磕出一声轻响。
“有可能。门是金属门，底部如果没装门槛，推拉的时候会蹭着地面走。”
他走到窗边，把窗户推拢。夜风从矿区方向吹过来，带着湿煤灰的气味。那道划痕的方向和钥匙的齿向能对上——都偏左。他只需要沿着它走，看它通到哪里。
天亮之后陈默沿着那道划痕的方向走。划痕时断时续，有的地方被雨水冲淡了，但大方向没偏。走了大概四五十步，划痕在一段旧围墙前消失了。
围墙不高，砖砌的，墙面长满了发黑的青苔，顶部有几块砖已经塌了。他蹲下来，沿墙根摸了一圈。在墙根和地面交接的位置，手指摸到一条缝隙，很细，刚好能塞进指甲。缝隙沿着墙根横着走，大概一臂长。他把胶带掏出来，撕下一段，顺着缝隙贴上去。胶面吃住两边的砖和地面，贴完之后那条缝被完全封住了。
他站起来，退后一步看了一会儿。围墙没有变化，墙面没有新裂纹，胶带也没有鼓起。他转身沿原路返回，走到检修口的位置，蹲下来掀开盖板，从侧袋掏出钥匙，沿台阶走下去。穿过通道，进地下室，沿墙边走了一圈。墙面还是实的，没有新裂缝，之前检查过的砖缝也没有变化。
回到地面，把盖板盖好，走回住处。小织正把洗好的衣服往晾衣绳上搭，看他回来，抖了抖手上的水。
“胶带用上了？”
“用上了。划痕消失的位置有一条墙根缝，胶带能贴上去。”陈默把胶带放回桌面，坐下来。“胶带比门先到。封住那条缝，可能就是为了让门能打开。”
小织走过来，弯腰看了一眼那卷胶带。还剩大半卷。“门呢？找到锁孔了吗？”
“还没有。”陈默站起来。“明天沿着围墙继续走，找锁孔。”
他侧过头，窗外风吹过来，带着洗衣粉的一点清香味，和远处矿区若有若无的铁锈味混在一起。
第二天陈默没急着出门。他蹲在门口把短刀刃口磨了一遍，又检查了灰烬的弹匣和枪带。小织靠在门框上看他，没说话，把一杯水放在他脚边。
“今天带枪下去。”陈默说。
“你觉得会撞上人？”
“不是人。”他站起来，把灰烬挂回腰后，枪带贴身勒紧，试了试拔枪的角度。“是那道门。门后面如果有东西，不会只是空房间。”
他沿着划痕的方向走到围墙前。胶带还贴在那条缝上，边缘没有翻起，墙面没有新裂。他绕过围墙，沿着墙根继续走。走了大概二十步，围墙在这里折了一个角，折角处的墙砖比其他地方新——青砖颜色发浅，灰缝里的灰浆还没有完全发黑，像是几个月前才砌上去的。
他蹲下来。折角墙的底部有一块铁板，陷在泥里，上面盖着半张破草席，不掀开根本看不见。铁板右侧有一道锁扣，梅花形的锁孔，和他口袋里那把钥匙的梅花槽完全吻合。
陈默把草席拨开，钥匙插进锁孔。锁芯弹子受力之后发出极轻的一声“嗒”，像是很久没动过的机构终于归位了。他压了一下锁扣，铁板松动了。
掀开铁板，下面是一道向下的水泥台阶。空气从下面涌上来，带着一股浓重的铁锈味，还有一点他熟悉的、和矿难之后救生通道里一样的气味——消毒水被闷在地底下很久之后发酵出来的酸味。
他走下去。台阶尽头是一扇铁门，门没锁，门板上有一个用红色油漆喷上去的标记，像是一个倒三角，下面写着“限入”。
陈默用肩膀顶开门。门后的空间比他预想的大得多，像一个废弃的调度室。墙面上还贴着老旧的矿区平面图，有些边角已经霉烂，中间被什么东西抓过，留下几道深深的痕迹。房间中间横着一张铁桌，桌上乱七八糟散着几个生锈的工具，还有一盏已经碎了的矿灯。地面是潮的，脚踩上去会带起一点黏腻的声响。
他走了进去。脚步很轻，身体微微前倾，右手搭在腰后的灰烬上。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那个声音。
从房间另一头的黑暗里传出来的。很慢，很重，像是什么东西在金属管道里拖行。不是人的脚步，也不是老鼠。是金属擦着金属的声音，断断续续，停了又响。
陈默站住了。他慢慢把灰烬抽出来，枪口对着声音的方向。那声音停了几秒，然后又开始移动，比刚才更近了。
他侧过头，压低声音对着衣领说了一句：“有东西在下面。活的。”
小织的声音传回来，极轻：“别硬来。找掩体。”
陈默已经动了。他闪到铁桌后面，单膝跪地，枪口架在桌沿上。那声音越来越近，最终在黑暗里停了。他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听见粗重的、像风箱一样的呼吸声从暗处一下一下推过来。
然后一道黑影从右侧的管道口里冲了出来。比人高，比人宽，速度极快，带着一股腐肉和铁锈混在一起的味道。
陈默侧身一滚，灰烬已经响了。第一枪打在那东西的左肩上，冲击力让它偏了一下，但没停。它撞翻铁桌，铁桌面擦着陈默的小腿砸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大的震响。
他翻起来，贴着墙退，一边退一边开枪。第二枪中了胸口，第三枪擦着头皮过去，打在后面管道上溅起一串火星。那东西吼了一声，嘶哑，像是嗓子眼里卡着铁锈。它还在追。
陈默往调度室深处跑。管道口，第二个出口，门。他扫了一眼左侧——一扇半开的铁门，门后是一段走廊。他冲过去，用背撞开门，反手把门带上，在门合上的一瞬间，那东西撞了上来。门板猛地往外凸了一下，铰链发出尖厉的惨叫。
他靠在门后，胸口剧烈起伏。灰烬的枪口还对着门板，手心全是汗。
通讯器里小织的声音急急地响起来：“陈默？陈默！”
“在。”他喘着气，“被追了。不是人，但会动。枪伤它不致命。”
他抬头看这条走廊。黑，窄，两侧都是管道。走廊尽头有一扇绿色的铁门，门把手上挂着一把锁，锁孔是梅花形的。
和他口袋里那把一模一样。
他听见门板在身后被撞第二下。铁皮裂了一道缝，一只灰黑色的爪子从缝里伸进来，手指极长，指甲刮在铁皮上，发出那种让人牙根发酸的声音。
陈默转身往走廊深处跑。靴底踩在湿地上，每一步都溅起一点泥水。他冲到绿门前，把钥匙插进去，手腕猛转。锁开了。
推开门，他闪进去，反手把门拉上。这一扇厚实得多，撞上来的声音沉闷了很多，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过来的。
他背贴着门，慢慢滑坐下去，抬头看这间屋子。头顶一盏灯亮了，惨白的光照得满室通明。
屋子中央摆着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只铁盒。铁盒上刻着一行字——这一次不是纸条。
“它怕火。”
陈默盯着那行字，喉咙发干。他摸了摸口袋。火柴，胶带，短刀。他有火。
他撕下一段胶带，缠在短刀的刀柄和刀鞘上。然后脱下外套，把袖子割下来一条，绕在刀身上。手摸到口袋里那盒火柴——昨天从那间半地下室纸箱里带出来的，当时还不知道用途。
走廊里的撞门声停了。然后，他听到了爪子在金属管壁上拖动的声音，正绕过走廊，从另一个方向逼近这间屋子。
陈默站起来，把缠着布条的短刀举到灯下。火柴擦着了。火苗很弱，抖了一下，然后稳住，沿着布条往上爬，刀身很快被火光包住。
他站在门边，火光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巨大而摇晃。
绿门外，沉重的呼吸声越来越近。陈默深吸一口气，把灰烬插回腰后，右手握紧了燃烧的短刀。
门被撞开了。他扑了上去，刀尖带着火，狠狠扎进那团黑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