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推开酒馆的门，风铃响了一声。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有的在划拳，有的趴在桌上睡觉，还有几个围在吧台前面，举着酒杯嚷嚷。他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把枪解下来靠在桌边，朝服务员招了招手。“一杯麦酒。随便什么都行。”
啤酒节的活动面板还挂在虚拟屏幕上，金色边框，一闪一闪的。他关掉面板，靠在椅背上。麦酒端上来了，大号的木杯子，满得快要溢出来，泡沫顺着杯壁往下淌。他喝了一口，苦的，有点涩，咽下去之后嗓子眼里留着一股麦香味。他又喝了一口，这次没那么苦了。
旁边桌坐着几个玩家，穿着各种颜色的装备，有的还戴着节日限定的帽子。他们在聊副本掉落的事，说什么今天爆率高了，打了三把就出了一件紫装。陈默听着，没搭话。
酒杯空了一半，他朝服务员又要了一杯。外面有人放烟花，砰砰的，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墙上闪了一下。他转头看了一眼，又转回来，继续喝。啤酒节这种日子，人多，吵，但他不用管公会的事，不用管副本的事，也不用管魔物之王。就坐在这喝酒，挺好。
第三杯端上来的时候，酒馆里的人更多了。有人开始唱歌，走调走得厉害，周围的人在笑，在鼓掌。陈默没笑，也没鼓掌，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麦酒已经喝不出苦味了，有点甜，淡淡的，像加了蜂蜜。
他看着窗外的街道，天快黑了，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晕照着来来往往的人。有人骑着坐骑从街上冲过去，引得路人一阵骂。骂声被酒馆里的嘈杂声盖住了，听不清骂什么，但能猜到。陈默笑了一下，把杯子里最后一口酒喝完，朝服务员招了招手。
“再来一杯。”
窗户开着，夜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空杯子晃了一下。他用手指按住，杯口朝下，扣在桌上。服务员端来新酒，他把空杯子推到一边，端起新杯子喝了一口。酒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整个人都冷了一下，很快又暖起来了。
旁边那桌的玩家已经换了话题，在说公会战的事。有人嗓门大，说他们公会昨天赢了一场，奖励了多少金币。有人不信，让他截图。那人说截图干嘛，不信拉倒。陈默听着，嘴角动了一下，又喝了一口。
酒馆里的灯暗了一些，有人把油灯调小了，火苗缩成一小团，照着柜台后面那排酒瓶。瓶身的颜色在昏暗的光里显得更深，绿的、棕的、透明的，排成一排，像一列安静站着的士兵。
陈默看着那些酒瓶，把杯子里的酒喝完了。他没再叫，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酒馆里的声音还在，唱歌的、划拳的、聊天的，混在一起，嗡嗡的，像一群蜜蜂在耳边飞。不吵，反而让人安心。
吟游诗人推门进来，怀里抱着一把破木琴，琴身上刻着弯弯曲曲的花纹。他站在门口扫了一圈，径直走向吧台，把琴靠在脚边，朝酒保打了个手势。酒保推给他一杯麦酒，他喝了一大口，抹了抹嘴，转过身看着酒馆里的人。
“今儿矮人节，我讲几个矮人的笑话助助兴。”他的嗓门不大，但酒馆安静了一瞬，有人鼓掌，有人吹口哨。
“第一个。一个矮人去买马。”吟游诗人把酒杯放在吧台上，清了清嗓子。“马贩子牵来一匹高头大马。矮人看了看，说太高，上不去。马贩子又牵来一匹矮脚马。矮人看了看，说这还差不多。他爬上马背，两条腿还拖在地上。马贩子说你这也太矮了吧。矮人说矮怎么了？我家的门更矮。”
酒馆里哄笑起来。一个战士拍着桌子，笑得眼泪都出来了。陈默嘴角动了一下，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吟游诗人也笑了，自己拿起酒杯又喝了一口。“第二个。两个矮人去酿酒。”他把酒杯放下，竖起两根手指。“一个说要酿最烈的酒，喝了能让人三天不醒。另一个说要酿最多的酒，酿一缸够全村人喝一年。两个人吵了半天，最后决定一起酿。酿了三天三夜，酒出来了。第一个喝了一口，直接倒了。第二个喝了半杯，也倒了。旁边的人说这酒到底烈不烈？尝了一口，说这不就是水吗？旁边倒着的那个矮人睁开一只眼，说对啊，就是水。我们压根没放粮食。”
这次笑的人更多了。有人笑得趴在桌上，有人把酒喷了出来。林雨棠笑得直拍大腿，眼泪都出来了。陈默笑了一声，把酒杯放下，又端起来，又放下。
吟游诗人等笑声小了，伸出第三根手指。“第三个。一个矮人去铁匠铺打工。”他放慢语速，一个字一个字地蹦。“铁匠让他打一百把剑。矮人打了一天，打了十把。铁匠说太慢了，打快点。矮人说好，第二天打了二十把。铁匠说还不够快。矮人说知道了，第三天打了五十把。铁匠说这就对了，这才是矮人的速度。第四天，矮人没来。铁匠去他家找，发现矮人躺在床上，浑身缠着绷带。铁匠问你这是怎么了？矮人说我把锤子抡飞了，砸到自己脚了。铁匠说抡锤子还能砸到自己脚？矮人说不是抡锤子砸的，是追锤子的时候摔的。”
酒馆里的人笑疯了。有人笑得从椅子上滑下去，有人笑得咳嗽，眼泪和酒混在一起。陈默笑出声，把酒杯举起来，朝着吟游诗人的方向晃了晃。吟游诗人也举杯，一口干了。他把空杯子放在吧台上，拿起破木琴，拨了几下弦，琴声混着笑声，在酒馆里飘。
陈默靠在椅背上，把杯子里最后一口酒喝完了。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晕照着空荡荡的街道。酒馆里的笑声还没停，一波接一波，像浪潮。
坐在最里面角落的一个矮人猛地站了起来。他个子不高，但肩膀宽得像一扇门，胡子编成两根粗辫子垂到腰间，辫梢用铁环箍着。他把酒杯往桌上一顿，酒水溅出来，洒在桌上。
“谁他妈编的笑话？”他的嗓门很大，整个酒馆都安静了。唱歌的不唱了，划拳的不划了，连趴在桌上睡觉的都抬起了头。
矮人从角落里走出来，靴子踩在木地板上，咚咚响。他走到吟游诗人面前，仰头盯着他。吟游诗人比他高一个头，但往后退了一步，把破木琴抱在怀里，像挡箭牌。
“你拿矮人开涮？”矮人的脸涨红了，脖子上的青筋一蹦一蹦的。“我们矮人酿酒怎么了？酿的水也比你们人类的酒烈！我们矮人个子矮怎么了？个子矮挖矿才不卡脖子！”
酒馆里没人敢笑。有人低头看酒杯，有人假装看窗外，还有人把脸别过去，不敢看矮人的眼睛。
矮人转身扫了一圈，目光落在陈默那桌。他盯着陈默看了几秒，又转回去看吟游诗人。“你知道什么叫仇恨之书吗？”他指着吟游诗人的鼻子，手指粗得像香肠。“你再讲一个试试，老子把你写进仇恨之书，让你后代都记得你祖宗得罪过矮人。”
吟游诗人把琴放下来，摊开手。“我就是讲个笑话，没恶意。”
矮人哼了一声，从口袋里掏出一本小册子，封面上刻着弯弯曲曲的符文。他翻开册子，捏着吟游诗人的脸看了几眼，在册子上画了几笔，合上，塞回口袋。转身走回角落，坐下，端起酒杯一口闷了。
酒馆里安静了很久。没人敢说话，没人敢笑，连酒保擦杯子的声音都停了。陈默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麦酒已经凉了，苦味更重了。他把杯子放在桌上，靠着椅背，看着那个矮人的背影。胡子辫子垂在椅背上，一晃一晃的。
陈默把空杯子推开，站起来，把枪挂在腰间。“喝够了，回去了。”他朝林雨棠她们那桌看了一眼，林雨棠正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酒杯还攥在手里，已经睡着了。小织靠在椅子上，闭着眼，呼吸很轻。奥莉维亚坐在她旁边，翅膀收拢，低着头，辫子垂在胸前。
陈默没叫醒她们，转身往门口走。
路过矮人那桌的时候，那个矮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胡子辫子搭在桌上，辫梢的铁环磕着桌面，叮叮响。陈默没停，继续走。
矮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年轻人，酒量不错。”陈默没回头，推开门，风铃响了一声，走出去。门在身后关上了，酒馆里的嘈杂声被隔断，外面很安静。
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晕照着石板路。他沿着路往回走，鞋底踩在石板上，笃笃的。风从街那头吹过来，凉的，带着一股烤面包的味道。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酒馆的门。门关着，窗户里透出光，人影在晃动，笑声又响起来了，闷闷的，隔着墙听不太清。
他转回去继续走。高塔的尖顶在暮色里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他的影子一会儿拉长，一会儿缩短，跟着他往前走。走了大概一刻钟，高塔到了。门开着，里面黑着。他走进去，把门关上，摸黑上楼梯。脚步声在空荡的楼梯间回荡，一下一下的。
三楼到了。他推开自己房间的门，走进去，把枪解下来放在桌上，坐在床边。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白惨惨的。他躺下去，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弯弯曲曲的，从这头裂到那头。他盯着裂缝看了一会儿，翻了个身，面朝墙，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