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烤肉，林雨棠去结账。陈默要掏钱包，她按住他手，手碰到他手背又缩回去，从包里抽出信用卡递给服务员，动作快得像怕他抢。服务员刷完卡把卡还给她，她塞回包里拉好拉链，整个过程没看陈默一眼。
两人走出烤肉店，阳光比中午弱了些，云层厚了，风也凉了。林雨棠把外套穿上，拉链拉到最上面，下巴缩在领子里。陈默站在门口，手机震了一下，掏出来看。周远山发的消息，只有一行字。
“边境出事了。您方便的话，现在来一趟。”
陈默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把手机塞回口袋。林雨棠站在他旁边，看着他脸色变了，没问。陈默转身看着她，想说什么，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有事？”她问。
“嗯。边境那边。周远山让我过去一趟。”
“我跟你去。”
“不用。你先回去。”陈默往路边走了两步，回头看她。“晚上联系。”
林雨棠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风吹起她的马尾。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转身往小区方向走了。陈默站在路边叫了一辆车，车来了，他拉开门坐进去，报了地址。车开了，他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会儿眼，脑子又乱起来了。烤肉的味道还沾在衣服上，混着炭火气。
车停了。陈默睁开眼，付了钱下车。面前是一栋灰色办公楼，不高，门口的牌子写着“华夏国游戏处理中心”几个字。他推门进去，前台坐着一个人，站起来看了他一眼，拿起电话说了句什么，放下电话走出来领他进电梯。电梯上到五楼，门开了，走廊里铺着灰色地毯，很厚，踩上去没声音。那人领他到一扇门前敲了敲，推开门示意他进去。
周远山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几张卫星图，手里捏着一支笔，笔尖点在图上，手指发白。他抬起头看见陈默，把笔放下，站起来。
“来了。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陈默坐下来，看着桌上那几张图。图上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红圈和箭头，最中间是一团黑雾，比之前平板里看到的更浓，范围更大。
“边界那边，情况恶化了。”周远山把图翻过来，指着其中一张。“今天凌晨，黑雾往外扩散了两公里。雾里走出来的东西，比之前的大，也比之前的多。我们的人挡不住，往后撤了五公里。”
陈默看着图上那些红圈，没说话。
周远山把图叠起来，塞进抽屉里。“游戏更新还要三天。等不了了。应急小队必须提前组建，提前训练。明天早上，翡翠湾门口，有人接您。训练场地在城郊，已经准备好了。”
“明天早上几点？”
“七点。”
陈默点了点头，站起来。周远山也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他面前，伸出手。陈默握了一下，手心干燥，有力。
“注意安全。”周远山说。
陈默转身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的灰色地毯踩上去还是没声音。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门关上，数字从五跳到一。门开了，前台那个人站起来朝他点了点头，他走出大门，阳光照在脸上，云层更厚了，风也更凉了。他站在路边叫车，手机震了一下，林雨棠发的。
“你到哪了？”
“刚出来。准备回去。”
“我在小区门口等你。”
陈默看着那行字，打了几个字。“不用等。你先回去。”
“没事。我等。”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车来了，拉开门坐进去。车开了，他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路边的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就往下掉，落在车顶上，又被风吹走了。
第二天一早，陈默在沙发上醒来，身上还盖着昨天那条薄毯子，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带着枕头印。他坐起来，脖子僵了，活动了一下，骨头咔咔响。茶几上摊着平板，屏幕还亮着，边境的实时监控图还挂在上面，黑雾又往外扩了一截，红圈又多了一圈。他昨晚看着看着就睡着了，忘了关。
门铃响了。
陈默站起来，光着脚走过去，从猫眼里往外看了一眼。周远山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冲锋衣，领口立起来，手里拎着一个黑色手提箱。旁边还站着一个人，穿着黑色制服，胸口别着工作牌，没看清字。
陈默开了门。
周远山站在台阶下面，抬头看着他，眼袋比昨天更深了，眼眶发青，像一夜没睡。他把手提箱放在地上，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样东西——一把手枪，银黑色的，枪管很短；三个弹匣，黄铜色的子弹压得满满的；一件防弹背心，轻型的，摸上去很薄；还有一个耳机，黑色的，耳麦弯成弧形，上面有一个小小的按钮。
“应急小队的装备。您先试试合不合身。”周远山退后一步，让陈默出来。
陈默蹲下去，拿起那件防弹背心，在手里掂了一下，比他想象中轻。他套上，调整了一下肩带的长度，又紧了紧腰侧的魔术贴。防弹背心贴着身体，不松不垮，活动了一下胳膊，不碍事。他又拿起那把枪，握在手里，比游戏里那把老枪轻得多，但握柄的弧度刚好贴合手指。他把弹匣推进去，咔嚓一声，卡得很紧。
“这是实弹。”周远山的声音很低。“打出去会死人的。不是游戏，没有复活点。”陈默把枪放在桌上，把防弹背心脱下来，叠好，搁在枪旁边。
“训练场地在城郊。车已经在门口等了。”周远山指了指小区大门的方向。“您准备一下，我们十分钟后出发。”
陈默点了点头，转身进屋换衣服。出来的时候，林雨棠已经站在门口了，穿着黑色的运动服，头发扎成高马尾，手里也拎着一个黑色的手提箱。她看见陈默，把箱子放在地上，打开，里面是同样的装备——手枪，弹匣，防弹背心，耳机。她已经在楼下试过了，防弹背心穿在里面，外面套着运动服，鼓鼓囊囊的，腰侧勒得很紧。
“你也去？”陈默看着她。
“我也去。应急小队名单上有我。”她把防弹背心拍了拍，贴服了一些。“周远山昨晚给我打电话了。”
周远山站在台阶下面，看着他们两个人。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表，又抬起头。“车在门口了。走。”他转身往小区大门走，步子很快。陈默跟在后头，林雨棠走在他右边。三个人走出小区大门，路边停着一辆黑色的商务车，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司机穿着黑色制服，站在车门旁边，看见他们过来，拉开车门。
周远山先上车，陈默跟上去，林雨棠最后上来，坐在陈默旁边。车门关上了，车厢里很暗，只有前面的挡风玻璃透进来一点光。车开了，窗外的小区、街道、行人，慢慢往后退。
林雨棠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画圈，画了一圈又一圈。陈默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周远山从副驾驶座上转过头来，手里拿着平板，上面是边境的卫星图。
“训练场地在城郊，原来是个射击场。去年荒废了，我们改建了一下。靶场、障碍场、模拟场地，都有。”他把平板递给陈默，指了指上面的标注。“今天先熟悉装备，明天开始实弹训练。时间紧，争取三天内上手。”
陈默把平板还给周远山。“三天够吗？”
“不够也得够。”周远山转回去，看着挡风玻璃。“边境那边等不了。”车开上了高速，路两边是农田，有的种着稻子，有的荒着，长满了野草。远处的天灰蒙蒙的，分不清是雾还是霾。林雨棠不画圈了，手指攥着膝盖上的布料，攥得很紧。
“你紧张？”陈默问。
“没有。”她松开手，又攥上了。“就是……就是有点冷。”
陈默把外套脱下来搭在她膝盖上。她低头看着那件外套，没说话，把外套拉上来盖住腿。外套太大了，她整个人缩在里面，只露出半张脸，耳朵尖红红的。
车开了一个多小时，下了高速，拐进一条窄路，两边的树越来越密，枝叶遮住了天。路尽头是一扇铁门，门关着，门口站着两个穿黑色制服的人，手里拿着枪。司机按了一下喇叭，那两个人把门推开，车开进去，门在身后关上了。
车停了。司机熄了火，周围安静下来，连风声都听不见了。
铁门在身后关上了，沉重的声音在空旷的场地上回荡。陈默推开车门，脚踩在水泥地上，地面坑坑洼洼的，积着水，昨夜的雨还没干透。他抬起头环顾了一圈——地方很大，比想象中大多了，至少有两个足球场那么大。四周拉着铁丝网，网上爬满了枯藤，风一吹沙沙响。远处立着几栋矮房子，灰色的，没有窗户，像是仓库，又像是营房。更远处是一排靶位，靶子是人形的，纸做的，胸口画着红圈，风吹得靶纸哗哗响。
林雨棠从另一边下车，脚踩在地上软了一下，扶住车门站稳了。她把陈默的外套叠好放在座位上，关上车门。防弹背心穿在运动服里面，勒得她呼吸有点紧，她扯了扯领口，没扯动，放弃了。
周远山已经走出去了，站在一块水泥台上，手里拿着平板，低头看着什么。他抬起头，朝远处招了招手。一个穿迷彩服的人从矮房子里跑出来，个子不高，皮肤黝黑，肩膀很宽，腰板挺得笔直，跑到周远山面前停下来，敬了个礼，动作很利索。
“这是李教官。负责你们的训练。”周远山往旁边让了一步。
李教官扫了陈默一眼，又扫了林雨棠一眼，目光在两个人脸上停了一下，没说话，转身往靶场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着他们。“跟上。”
陈默跟上去，林雨棠走在他右边。三个人穿过一片碎石地，走到靶位后面。地上画着黄线，线后面摆着一张长桌，桌上放着枪、弹匣、耳罩、护目镜。李教官站在桌子旁边，拿起一把枪，动作很快，拆弹匣、拉枪栓、检查枪膛，一气呵成。他把枪放下，看着陈默。
“用过吗？”
“用过。射击馆。”
“实弹？”
“没有。场馆那种。”
李教官点了点头，从桌上拿起一个弹匣，压满子弹的，黄铜色的弹头在光下反着光。他把弹匣拍进枪里，咔嚓一声。“今天打实弹。每人两百发。打完为止。”他把枪放在桌上，退后一步。
陈默拿起枪，握在手里，比射击馆那把沉。枪管是凉的，握柄的塑料纹路硌着手心。他装上弹匣，拉枪栓，子弹上膛。枪口对着靶子，人形的，纸做的，胸口画着红圈。他深吸一口气，瞄准，扣扳机。
砰。枪声在空旷的场地上炸开，回声来回弹了好几遍。林雨棠肩膀缩了一下，她还没戴耳罩。
陈默开了第二枪，第三枪，第四枪。弹壳从抛壳窗跳出来，叮叮当当落在地上，滚到碎石缝里。他把一个弹匣打空了，枪膛空仓挂机。他把枪放在桌上，退后一步。
李教官走到靶子前面，看了一眼，走回来。“七发。两个八环，五个七环。没有九环，没有十环。”他把靶纸扯下来，换了一张新的。“继续。”
陈默装上第二个弹匣，拉枪栓，瞄准，扣扳机。砰，砰，砰。枪声一下接一下，在空旷的场地上来回弹。林雨棠站在他旁边，戴上耳罩，拿起另一把枪。她的手在抖，枪口上下晃。她深吸一口气，稳住，瞄准，扣扳机。砰——子弹不知道飞哪去了，靶纸上连个洞都没有。她又开了一枪，还是没有。
李教官走到她旁边，没说好听的，调整了她的握枪姿势，把她的手腕往上抬了一点，又把她的肩膀往后推了一下。“再试。”
林雨棠深吸一口气，瞄准，扣扳机。砰——靶纸上多了一个洞，在靶子的右下角，离红圈很远，但总算上靶了。
李教官走回陈默这边，看着他把第二个弹匣打完。靶纸上的弹孔密集了一些，有几个靠近红圈了，但还是没有十环。陈默把枪放在桌上，活动了一下发酸的手指。虎口震得发红，手指还在微微抖。
周远山站在水泥台上，手里拿着平板，低头看着屏幕。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手表，又看了一眼远处的天。天灰蒙蒙的，云层很厚，看不出时辰，但太阳已经偏西了。他走下水泥台，走到陈默旁边。
“今天先到这。明天继续。”他把平板夹在胳膊底下，看着陈默，又看了一眼林雨棠。“回去好好休息。明天强度更大。”
陈默把弹匣退出来，枪膛里的子弹退出来，把枪放在桌上，脱下耳罩和护目镜。林雨棠也脱下装备，放在桌上，她把打空的弹壳从地上捡起来，一枚一枚数，数到第十五枚的时候不数了，攥在手心里。
“弹壳不能带走。”李教官从她手心里拿走弹壳，扔进旁边的铁桶里，叮当响了一声。
三个人走回黑色商务车旁边。司机已经发动了车，排气管冒着白烟。陈默拉开车门坐进去，林雨棠坐在他旁边，周远山坐在副驾驶座上。车开了，窗外的训练场慢慢往后退，靶子、矮房子、铁丝网，越来越远。
林雨棠靠在座椅上，闭着眼，手指还保持着握枪的姿势，微微弯曲着。她的虎口也红了，比陈默红得多。陈默把外套从座位上拿起来，搭在她腿上。她动了一下，没睁眼，把外套拉上来盖住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