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远山站在茶馆门口，手里还端着那杯凉透了的茶，也没喝，就那么端着。他看了陈默一眼，把茶杯放在窗台上。
“话说，您住在哪里？”他的声音不大，像是随口一问。
陈默靠在墙边，手插在裤兜里。“城东。翡翠湾。”
周远山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记了一笔。他把本子塞回口袋，抬起头看着陈默。“具体哪一栋？”
“十七栋。靠最里面那栋。”
周远山又记了一笔，把本子塞回去，拉好拉链。“那边安保怎么样？”
“还行。保安二十级。”陈默从墙边直起身，拍了拍袖子上的灰。“你问这个干嘛？”
“应急小队要随时待命。边境那边一旦有情况，得第一时间能联系到人。”周远山顿了顿，把窗台上的茶杯拿起来，喝了一口，凉茶，他皱了皱眉。“您隔壁那栋，住的是谁？您知道吗？”
“不知道。没打过招呼。”
周远山点了点头，没再问了。他把茶杯放回桌上，转身走进茶馆，拿起桌上的平板，点了几下，塞进怀里。又拿起那碟点心，看了一眼，放下了。
“我送您回去。”
“不用。”陈默已经往路边走了。周远山跟上来，走在他右边，步子不快不慢。两个人沿着人行道走，谁都没说话。路边的梧桐树叶黄了大半，风一吹就往下掉，落在肩膀上，又滑下去。
走到小区门口，陈默停下来，转身看着周远山。“就送到这吧。”
周远山也停下来，从怀里掏出那个平板，点了几下，递过来。“这个您拿着。里面有边境那边的实时监控。有情况我会通知您。”
陈默接过平板，在手里掂了一下，比手机沉。屏幕亮着，上面是一张地图，标注着几个红点。他把平板塞进背包里，拉好拉链。
“回去好好休息。更新完了我联系您。”周远山转身走了，步子很快，灰色夹克在风里飘着。陈默站在小区门口看着他走远，转身走进小区。保安亭里那个二十级的保安还在，站得笔直，看见陈默点了点头。“回来了？”
“嗯。”
陈默走进单元门，上楼梯，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回荡。他掏出钥匙开门，进去，把门关上。屋里很安静，窗帘拉着，光线有点暗。他没开灯，换了鞋，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阳光涌进来，照在地板上，白晃晃的。隔壁那栋别墅的窗帘还是拉着的，安安静静的。
陈默把平板从背包里掏出来放在桌上，屏幕亮了，地图上的红点还在。他看了一会儿，把平板关了，去厨房倒了杯水，站在窗前喝了两口，放下杯子，走进卧室，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道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弯弯曲曲的。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一会儿，闭上眼睛。
手机又震了。陈默拿起来一看，【我的刀盾】发的。
“要不出来见一面。你来选地址。”
陈默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想了想，回了几个字。“小区门口。有家咖啡店。你知道的。”
对面回得很快。“行。几点？”
“现在。”
“好。”
陈默把手机塞进口袋里，站起来，换了鞋，拿上钥匙，开门出去了。阳光还亮着，照在石板路上白晃晃的。他走出小区大门，往左拐，走了几十步，咖啡店的招牌就在前面。玻璃门上贴着几张海报，边角卷起来了。他推门进去，里面没什么人，靠窗的位置空着。他走过去坐下来，把钥匙放在桌上，等着。
陈默把手机扣在桌上，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的，凉了。他放下杯子，透过玻璃窗往外面看了一眼。街对面站着一个女孩，穿着一件奶白色的毛衣，头发散着，发尾微微卷，手里攥着手机，低着头，正往屏幕上打字。她打字很快，打完又删，删完又打，反反复复。
陈默的手机震了一下。
“我到了。你在哪？”
他抬起头，隔着玻璃窗看着那个女孩。她还在低头看手机，没往里看。他回了一条。“进门。靠窗。”
她收到消息，飞快把手机塞进包里，拉链拉了两下才拉上。她深吸一口气，推开玻璃门，走进来。门上的风铃响了一声，她被吓了一跳，肩膀缩了一下，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看见陈默举起的手，脸一下子红了。
她走过来，步子很小，像踩在棉花上，差点被桌腿绊了一下，手撑着桌沿才站稳。
“你……你好。”她的声音很轻，跟游戏里判若两人。
“坐。”陈默把对面的椅子往外拉了拉。
她坐下来，把包放在腿上，两只手交叠放在包上，手指绞来绞去。她抬起头看了陈默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
“我是陈默。”他说。
“我知道……物业说过。”她的声音还是那么轻，“我……我叫林雨棠。”
“林雨棠。”陈默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
她听见自己的名字被他念出来，耳朵尖红了。她把包抱在怀里，抱得很紧。
“喝什么？”
“啊？哦……咖……咖啡就行。跟您一样。”
陈默朝柜台招了招手，服务员走过来，他指了指林雨棠面前。“一杯美式。热的。”
服务员走了。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谁都没说话。林雨棠低着头，手指在包带上绕来绕去，绕了好几圈。
“你紧张什么？”陈默问。
“没有！”她抬起头，声音拔高了半度，又赶紧压下去，“没紧张。”
陈默没再问了。咖啡端上来了，她双手捧着杯子，烫得缩了一下手指，又捧住了。她低头看着杯子里黑色的液体，像在数上面的气泡。
“游戏里你不是挺能说的吗？”陈默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
林雨棠的耳朵又红了。她把杯子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小声说：“那不一样。”
陈默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林雨棠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她低下头，咖啡杯攥得更紧了，指节发白，声音闷闷的从杯子后面传出来。“笑什么笑啊……现实和网络不同好吧……”
陈默笑完靠在椅背上，看着她。她缩在椅子里，毛衣领子竖起来，半张脸埋在里面，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睛倒是跟游戏里一样亮，就是不敢看他，看着窗外，看着咖啡杯，看着自己绞来绞去的手指，就是不看他。
服务员端着咖啡过来，她被吓了一跳，肩膀缩了一下，手忙脚乱地把桌上的包挪开，差点把咖啡杯碰倒了。服务员走后她把包重新抱回腿上，抱得紧紧的，像抱着一只受惊的猫。
“你……你别盯着我看。”她终于憋出一句话，声音小得快听不见了。
陈默把目光移开，端起自己的咖啡喝了一口。“行。不看了。”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都没说话。咖啡的热气从杯口升起来，在两个人之间飘。林雨棠低着头，手指在杯沿上画圈，画了一圈又一圈。
“你游戏里不是挺能说的吗？”陈默打破沉默。
“那不一样……”她小声说，“游戏里又看不到脸……”
陈默又笑了一声，这回没笑出声，只是嘴角动了一下。林雨棠看见了，又低下头，耳朵尖红得快滴血了。她把咖啡杯端起来喝了一口，烫得皱眉，又放下了。
林雨棠的手指停在杯沿上，不动了。她抬起头看了陈默一眼，又低下头，把咖啡杯转了半圈。
“知道。”她的声音比刚才更轻了。“应急小队的事。周远山跟我提过。”
陈默把咖啡杯放下，靠在椅背上。“那你考虑好了？”
她没回答，手指又开始在杯沿上画圈，画了好几圈，停下来。“危险吗？”
“危险。”
“多危险？”
陈默想了一下。“边境那边已经有人牺牲了。军队的。”
林雨棠不画圈了，手指攥着杯柄，攥得很紧。她低着头，刘海遮住了半张脸，看不清表情。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有点哑。“你也会去吗？”
“去。”
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眶有点红，但没哭。“那我也去。”
陈默看着她，没说话。林雨棠被他看得又不自在了，把目光移开，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大口，烫得龇了下牙，用手扇了扇。
“那就这么定了。”陈默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我请你。”
林雨棠也站起来，把包背在肩上，手忙脚乱地拉外套拉链，拉了两下才拉上。“那……那我先回去了。”
“嗯。”
她低着头从陈默身边走过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陈默。”
“嗯？”
“谢谢你。”她说完加快脚步推门出去了，风铃响了好几声。
陈默站在咖啡店里看着她走远，把钱包塞回口袋。桌上的咖啡杯还冒着热气，他把两杯都喝完了，才走出去。
陈默推开门，风铃又响了一声。外面的天不知道什么时候阴了，灰蒙蒙的，雨丝斜着飘下来，不大，但很密。他没带伞，站在门口台阶上看了一眼，把外套的帽子扣上，迈步走进雨里。
走出去没几步，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林雨棠从咖啡店里跑出来，手里举着一把折叠伞，还没撑开。她在台阶上停了一下，把伞撑开，跑过来追上了陈默。
“你……你没带伞？”她的声音不大，被雨声盖得有点模糊。
“没带。”
林雨棠把伞举高，举到陈默头顶上。伞不大，两个人挤在一起，肩膀碰着肩膀。她的手举得很高，胳膊有点抖，伞歪向陈默那边，自己半边身子淋在雨里，头发湿了，贴在脸上。
陈默伸手握住伞柄，把伞往她那边推了推。“你自己打。”
“没事。我……”她没说完，陈默已经把伞拿过去了，举在两个人中间。
两个人并肩走在雨里，谁都没说话。雨打在伞面上，啪啪啪的，很有节奏。路边的梧桐树叶子被雨打落了好几片，贴在地上，湿漉漉的。林雨棠走得很快，步子小但频率高，像是在赶时间。陈默走在她旁边，步幅大，走得不急不慢。
走到小区门口，保安亭里的保安看见他们，朝陈默点了点头。
“陈先生，您没带伞啊？”
“带了。朋友带的。”陈默把伞还给林雨棠。“到了。”
林雨棠接过伞，伞柄上还残留着陈默手心的温度。她低着头，把伞收起来，甩了甩上面的水，攥在手里。
“那……我先回去了。”
“嗯。”
她转身往自己那栋楼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回头。“陈默。”
“嗯？”
“你那个应急小队……什么时候出发？”
“等通知。到时候我喊你。”
她点了点头，加快脚步走进单元门。门关上了，雨还在下。陈默站在雨里，帽子湿透了，水顺着帽檐往下滴。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灰蒙蒙的，雨没有要停的意思。他转身往自己那栋楼走，步子不快不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