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灭了。不是一闪一闪地灭，是彻底灭了，连手环那点光都暗下去一截，只剩一层蒙蒙的白，照不出三步远。走廊尽头的黑暗像潮水一样涌过来，裹着那股腐臭味，越来越浓。
陈默往后退了一步，枪口还对着领头的那个病号服。它离他不到五步了，灰白色的脸上那两个黑洞洞的眼眶死死盯着他，嘴里的口水滴在地上，啪嗒啪嗒的。身后那几个也围上来了，白大褂拖着肠子在后面爬，护士歪着脑袋跟在最边上，嘴里咯吱咯吱响。
“退。”陈默说了一个字。
两人同时往后退。丧尸往前爬。他们退一步，丧尸爬一步。速度不快，但很稳，像机器一样，不急不躁。
手环又震了，屏幕上的字跳得更快了——“感染源数量：7。建议尽快脱离接触。”
“我知道。”陈默骂了一声，又往后退了两步。旁边的诊室门开着，他一侧身闪了进去。小织跟进来，随手把门关上。门板合拢的瞬间，外面传来撞击声，砰，砰，砰，一下接一下，门框在颤，合页在响。
陈默把手环举高，照了照这间诊室。不大，十来步见方。墙角有一张检查床，床上铺着白布，白布上全是暗红色的印子，干了发黑。靠墙有一张桌子，桌上摆着消毒盘，盘子里放着剪刀、镊子、棉球，全落满了灰。窗户关着，窗帘拉着，窗帘上有几个破洞，不知道是扯的还是咬的。
门外的撞击更重了。门板裂了一条缝，一只灰白色的手臂从缝里伸进来，指甲很长，在空气里乱抓。小织一剑砍在那条手臂上，剑刃切进肉里，黑色的液体溅出来。手臂缩回去了，门外传来一声尖锐的嚎叫，像猪被宰的时候那种声音。很快又安静了几秒，然后另一条手臂从裂缝里伸进来。
“门撑不了太久。”小织把剑在床单上蹭了蹭，蹭掉那些黑色液体。
陈默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窗户外面是黑的，什么也看不见，但玻璃上糊着一层东西，黏糊糊的，像胶水。他用枪托敲了一下，玻璃裂了，又敲了一下，碎了一个小洞。风从洞外灌进来，凉飕飕的，带着一股雨后的泥土味。
“从窗户走。”他把枪别回腰间，伸手去扒碎玻璃。手指被划了一道口子，疼了一下，没出血。他把碎玻璃一块一块掰下来，弄出一个能钻过去的大洞。
小织先钻出去了。她翻身出去的动作很轻，落地几乎没有声音。陈默跟着钻出去，脚踩在外面湿漉漉的泥地上，软绵绵的。身后那扇诊室的门终于撑不住了，砰的一声，门板整个倒下来，砸在地上，溅起一片灰。病号服领头冲进来，踩在门板上，歪着头，黑洞洞的眼眶往四周转了一圈，没找到人。它发出低沉的吼声，朝窗户这边扑过来，手肘撑着窗台往外爬。
陈默从腰后拔出枪，对着它的脑袋开了一枪。子弹穿进眼眶，它往后仰，从窗台上翻下去，砸在里面那张检查床上，床塌了。后面的丧尸涌进来，挤在窗边，有的伸手往外够，有的趴在窗台上张着嘴，咯吱咯吱地磨牙。
陈默转身就跑。小织跟在他后面，两个人踩着湿泥深一脚浅一脚地跑。身后那栋楼的黑影越来越远，窗户里透出手环的微光，还有那些模糊蠕动的影子。
“这是什么地方？”小织边跑边问。
“不知道。”陈默没停步子，脚下一步比一步深，泥水溅到裤腿上。“反正不是医院里面了。”
跑了大概三分钟，前面的地面从泥地变成了水泥地，坑坑洼洼的，积着水。路灯亮着，隔很远才有一盏，光晕黄黄的，照着一片停车场。停着几辆车，落满了灰，车玻璃碎了。有几辆翻倒了，四轮朝天，像死了的甲虫。
停车场对面是一栋楼，灰白色的，不高。楼顶挂着几个大字——“安康市第一人民医院住院部”。陈默抬头看着那几个字，骂了一声。
“绕了一圈又回来了。”
手环亮了，屏幕上那行字变了——“检测到安全屋。距离：150米。方向：住院部负一层。”
陈默把手环举高了照了一下，前面黑漆漆的，看不清路。风从楼缝里灌进来，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他加快了脚步，往住院部那个方向走，小织跟在后头。脚踩在积水里，啪嗒啪嗒的，在空旷的停车场里传得很远。
陈默踩到一样东西，软绵绵的。低头一看，是手，人的手，五指张开，指甲缝里塞着黑泥。手的主人趴在地上，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帽子卷着。卫衣被血浸透了，暗红色的一大片，从胸口一直漫到腰。他蹲下去，把那人翻过来。脸肿得认不出原来的样子，颧骨青紫，嘴角有干了的血痕。两只眼睛闭着，眉心中间一个洞，圆的，不大，边缘整齐——长棍戳的。棍子还在手里，木头的，断成两截，断口处劈了。
旁边还躺着一个人。那个人的衣服烧焦了，紧贴着皮肤，黑乎乎一团。看不清脸，手蜷在胸前，像婴儿在母体里的姿势。衣服边角还在冒烟，一股焦糊味。
另外几个倒在不远处。一个趴在车门边上，手还握着门把手，车门开了半扇。他穿着黑色的皮夹克，背上被什么东西划了一道口子，从肩膀划到腰，皮开肉绽，能看到里面的骨头。旁边蹲着一个人，背靠着车轮，头歪着，嘴角挂着血。面前扔着半块砖头，砖头上沾着血。
挡风玻璃碎了一个大洞，从洞里往里看，驾驶座上躺着一个人，穿着深蓝色的冲锋衣，脸朝下趴着，方向盘上全是血。车外面围着几只丧尸，有的趴在车头上，有的在啃车门，有的站在旁边歪着头往车里看。它们听见脚步声，齐刷刷转过头来，黑洞洞的眼眶对准陈默。
他退后几步，绕开那辆车。小织跟在他后头，剑握在手里，银白色的剑身在昏黄的灯光下反着光。
“玩家杀的？”她问，声音压得很低。
“嗯。丧尸咬不死那么多人。”陈默指着地上那具烧焦的尸体，“烧死的。不是丧尸干的。”他又指了指那个被长棍戳死的，“那个也是。”
手环震了一下。屏幕亮了，那行字又变了——“安全屋距离：100米。”
陈默加快脚步，绕开地上那些尸体，往住院部走。小织跟在后头。身后传来丧尸啃车门的声音，咯吱咯吱的，在空旷的停车场里传得很远。
陈默往后退了两步，脚跟撞到一样东西。低头一看，是一辆翻倒的电动车，轮子还在转。手环上的白光扫过去，车身上贴着一张纸——“外卖骑手，请勿催单。”纸边沾着血，干了发黑。
他绕过电动车，继续往前走。小织走在他右边，剑尖垂着，剑身上的蓝光一明一暗。停车场很大，走了快两分钟还没到头。两边停满了车，有的四轮朝上，有的侧翻，有的车门开着，空空的。地上扔着行李箱、婴儿车、断了的高跟鞋。婴儿车里没人，但里面有件小毯子，粉红色的，叠得整整齐齐。旁边蹲着一只丧尸，穿着花裙子，头发花白，嘴里嚼着什么东西，听见动静抬起头，嘴唇上沾着黑红色的汁液。陈默没理她，绕过去了。
前面那辆翻倒的面包车旁边，躺着一个人。穿着保安制服，帽子掉了，露出光秃秃的脑袋。脖子上有一道很深的伤口，皮肉外翻，能看到白色的气管。手里还攥着一根橡胶棍，鞋掉了一只，脚上的袜子破了个洞。陈默在他旁边停下来，蹲下去看了一眼。胸口没有起伏，眼睛睁着，瞳孔散了。他把橡胶棍从那人手里抽出来，握了一下，棍子很有弹性。
小织走到他旁边，低头看着那具尸体。“还热着。”
“刚死不久。”陈默站起来，把橡胶棍别在腰后，橡胶棍长了出来一截，硌着腰不太舒服，他重新塞了一下。手枪里的子弹不多了，还剩下十几发。
停车场的一个空地上。围着一圈人，不对，不是人。是尸体，玩家的尸体。数了数，六个。有的趴着，有的仰着，有的蜷着。散落一地装备——盾牌、法杖、弓箭，还有一把断了的长剑。
他蹲下来看最前面那具尸体。穿着轻甲，胸口被什么东西贯穿了，甲片上有一个圆洞，边缘整齐。不是咬的，是利器戳的。旁边那具尸体的衣服烧焦了，紧贴着皮肤，黑乎乎一团。手蜷在胸前，手指烧得粘在一起，像鸡爪。另外几个散在旁边，有一个趴在车门边上，手还握着门把手，车门开了半扇。背上一道伤口，从肩膀划到腰，皮开肉绽，能看到里面的骨头。还有一个靠着车轮，头歪着，嘴角挂着血，面前扔着半块砖头。
挡风玻璃碎了一个大洞。从洞里往里看，驾驶座上躺着一个人，脸朝下趴着，方向盘上全是血。车外面围着一只丧尸，趴在车头上，歪着头从碎玻璃往里看。它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脸上全是碎肉，嘴张开，露出两排黄牙。
陈默拔枪。丧尸从车头上滑下来，朝他扑过来。他侧身让开，一枪托砸在它后脑勺上。它栽倒在地，四肢乱划。他又补了一枪。它不动了。
身后那辆车突然响了。喇叭声，又长又尖，在空旷的停车场里来回弹。陈默被吓了一跳，转过身看那辆车——就是那辆挡风玻璃碎了的车。喇叭没停，一直响。声音在楼与楼之间弹来弹去，越来越响，像是整栋楼都在跟着震。
停车场另一边，暗处，亮起了一双双眼睛。不是手环的光，是丧尸的眼睛，灰白色的，在黑暗中反着光。一双，两双，四双，越来越多，像萤火虫，又像鬼火。窸窸窣窣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布料拖地、手脚并用、喉咙里发出的咕噜声，混在一起，越来越密。
“麻烦大了。”陈默把枪握紧了，往后退了两步。小织站到他旁边，剑举起来。两个人背靠着背，四周全是那些眼睛，灰白色的，一眨不眨。手环又震了，屏幕上的字跳得飞快——“检测到大量感染源。数量无法统计。建议立即撤离。”
喇叭还在响。丧尸从暗处走出来了，密密麻麻，像潮水一样涌过来。陈默把枪口对着最近的那只，没开。太多了，子弹不够。他拉着小织往后退，退到一辆翻倒的公交车后面。喇叭声突然停了。安静了一瞬。然后丧尸全动了，朝他们这个方向涌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