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往东走。身后蝙蝠还飞着，翅膀声哗哗的，他没回头。脚踩在青砖上，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
园子东头立着一根石柱。灰白色的，比他高两头。柱身上没刻花纹。柱顶蹲着一只石像，看不清是啥，灰扑扑的，眼睛是两个黑洞。陈默站在石柱前面，仰头看了一眼。没声音。
他侧耳听了一会儿。左边有风声，右边有蝙蝠翅膀声，前面有他自个儿的呼吸声。没有钟声。
“听错了？”【我的刀盾】跟上来，在他旁边站定。她也仰头看那根石柱，看了两眼就看烦了。
陈默没回话。他往石柱后面走。后面是一堵墙，石头的。墙上嵌着一扇门，门的颜色跟墙一样，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门板上钉着铁条，铁条锈成红色。他把手搭在门板上，推了一下。门没开。
他侧耳听。门缝里有声音，很轻，断断续续的。铛……铛……像有人离得很远在敲一口破钟。
“东边敲钟。”陈默把手从门板上收回来。“就是这。”
他用力推门。门开了。门后面黑漆漆的，一股霉味涌出来。他迈进去，脚踩在石板上，声音很空。小织跟进来。【我的刀盾】也跟进来。周远山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也跟进来了。门在身后自己关上了。
钟声更清楚了。铛……铛……一下一下的，很慢，不急不躁。
这间灵界不大，方圆十来步。墙是灰白色的，地上铺着石板。正中央挂着一口钟，铜的，很大，钟鼻上系着绳子，一直垂到地上。钟下面蹲着一个人。穿着一件灰袍子，低着头，背对着他们。
那人听见脚步声，慢慢站起来。转过身。脸是灰的，眼睛是白的，没有瞳孔。它张开嘴，发出一声钟响。铛——
陈默捂住耳朵。声音太响了，震得脑袋嗡嗡的。那人朝他走过来了，步子很慢，一步一步的。陈默从腰后拔出杵。杵上的符文亮着。他朝那人走过去，那人停下来，歪着头看他。白色的眼睛里映出陈默的影子。
陈默一杵扎进那人胸口。没血。那人碎成一堆灰。灰堆里滚出一个东西，小小的，圆圆的，铜的。他捡起来，是一枚铜钱。
钟不响了。周围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自个儿的心跳。陈默把那枚铜钱塞进口袋里，转身往门口走。
刚迈出一步，钟又响了。铛——
他猛地回头。钟还挂在那。钟下面又蹲着一个人。灰袍子，低着头，背对着他。跟他刚才扎死的那个一模一样。他骂了一声，走过去。那人站起来，脸是灰的，眼睛是白的。他一杵扎过去。又碎成灰。灰堆里又滚出一枚铜钱，跟刚才那枚一模一样。
他捡起来，看了看，塞进口袋。刚转身，钟又响了。铛——
又一个人蹲在钟下面。
“有完没完？”陈默攥着杵，杵上的符文亮得刺眼。
小织走到钟前面，仰头看着那口大钟。“钟在造人。不是人在敲钟，是钟在造人。”
“那怎么办？”陈默问。小织没回答，举起剑，一剑砍在钟鼻上。剑刃和铜鼻相碰，火星溅出来。钟鼻没断，裂了一条缝。灰从那道缝里往外渗，像沙子往下漏。钟下面蹲着的那个人碎成灰了，没等陈默扎它，自个儿碎了。
钟又不响了。陈默走过去，从灰堆里捡起第三枚铜钱，塞进口袋。小织又砍了一剑。钟鼻上的裂缝更大了，灰漏得更快了。钟声再也没响过。
钟不再响了。钟鼻上那道裂缝还在往外渗灰，灰堆成一小堆，慢慢不渗了。悬挂大钟的铁链发出一声轻响，像松了口气。
石板地上浮现一行字：东灵界已清。
陈默低头看着那行字，等它灭了才转身往门口走。小织把剑插回腰间跟上来。【我的刀盾】扛着法杖走在小织后头，法杖上的珠子灭了两颗。周远山把短剑收进布包里，最后一个出门。铁门在他们身后自己关上了，咔哒一声，锁舌弹回去，合得很紧。
园子里的蝙蝠少了许多，剩下的挂在架子上翅膀收拢，一动不动，像死了一样。地上那些光纹还在，从青砖缝里往外蔓延。
陈默站在园子中间，往四周看了一圈。“东边清完了。还剩三个。”
“先去哪？”【我的刀盾】问。
陈默没回答，侧耳听了一会儿。风声、蝙蝠翅膀声，远处还有人说话的声音，是从入口那边传过来的，听不清说什么。没有鼓声，没有笛声，也没有琴声。
“听不见。”他把手插进裤兜里，“太吵了。蝙蝠不飞了还吵。”
“那怎么办？等？”
陈默想了想。“不等。先进北边。北边弹琴，琴声低，传不远。先找北边，省的到时候被其他声音盖住。”
他往北走。园子北头也立着一根石柱，灰白色的，跟东头那根一样高。柱顶蹲着一只石像，比东头那只大一圈。柱身上刻着花纹。他绕到石柱后面，墙上嵌着一扇门，跟东头那扇一模一样。门板上钉着铁条，铁条锈成红色。
他把手搭在门板上，侧耳听。门缝里有声音，很轻，断断续续的，像有人在拨琴弦。
“北边弹琴。就是这。”
推开门，门后面黑漆漆的，跟东边一样黑。迈进去，脚踩在石板上，声音很空。小织跟进来，【我的刀盾】跟进来，周远山走在最后。铁门关上。琴声更清楚了，叮叮咚咚的，忽高忽低，像有人不大会弹，手指在弦上乱拨。
这间灵界比东边大，四面墙，墙上嵌着油灯，火苗暗红色。正中央摆着一把琴，木头琴身，琴弦断了三根，剩下四根还绷着。无风自动，一根弦自己响了一下，叮的一声。
琴前面坐着一个人，灰袍子。那个人影够矮了，比东边蹲钟的那个矮半头。它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放在琴弦上，没动。
陈默走过去。那人抬起头，脸是灰的，眼睛是白的，没有瞳孔。它张嘴，发出一声琴音——不是用琴发的，是用嘴发的。
小织先动了。一剑刺进那人胸口。没扎穿，剑尖抵着袍子进不去。她拔出来又刺了一下，还是进不去。那人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的剑痕，灰袍子上连个口子都没有。
陈默把她拉到身后，握着金刚杵，杵尖指向那人胸口。
那人伸出手，轻轻拨了一下琴弦。叮——一声轻响。陈默往后踉跄了一步，没站稳，单膝跪下去了。杵差点脱手。他咬着牙握紧了，撑着地站起来，膝盖有点软。
“小心琴声。”他退后两步。
【我的刀盾】举着法杖，珠子亮了两颗，看着那把琴，又看了看那个灰袍人。“砸琴？”
“先砸琴。”陈默往琴走过去。那人伸手拦住他，手指往琴弦上一拨，又一声叮。陈默偏头躲过去了。
小织从侧面绕到琴后面，一剑劈在琴身上。剑刃嵌进木头，拔不出来了。琴弦自己断了，一根接一根。断到最后一根，琴身裂开了。灰从裂缝里涌出来。
琴前面坐着的那个人碎成灰了。
陈默站在灰堆旁边，看着那把裂开的琴。琴弦全断了，木头裂成几块。
石板地上浮现一行字：北灵界已清。
他捡起灰堆里的铜钱，塞进口袋。转身往门口走。开门出去，剩下西、南两边灵界，还得各听一回笛子和鼓声。园子里的蝙蝠已经散尽了。
陈默站在东边石柱前面。
门关着，门缝里又传出钟声——铛……铛……一下一下的，跟刚才一模一样，连间隔都一样。他盯着那扇门，手按在枪柄上，没拔。
“不是清完了吗？怎么又响了？”【我的刀盾】也听见了，眉头拧成一团。
小织走到门前侧耳听了一下。“里面的东西跟刚才那个不一样。钟声一样，但敲钟的不是同一个。”
陈默伸手推门。门开了，黑漆漆的，钟声从里面传出来更清楚了。他迈进去，脚踩在石板上，一步比一步重。那口大钟还挂在屋子正中央，铜的，钟鼻上那道裂缝还在，但不漏灰了。钟下面蹲着一个人，灰袍子，低着头，背对着他们，跟刚才那个一模一样。
陈默把枪拔出来，保险开了。
那人听见动静站起来，转过身。脸是灰的，眼睛是白的。陈默没等它张嘴，一枪打在它脑袋上。子弹穿过去了，那人晃了一下没倒，嘴张开了。又是一枪，打在胸口，还是没倒。那人朝他走过来了，步子不快不慢。
陈默往后退，把杵从腰后抽出来。杵上的符文没亮，灰扑扑的，跟一根普通铁棍没区别。他把杵朝那人砸过去，正中胸口。杵砸在灰袍子上，那人往后仰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胸口被砸出来的凹坑。他趁那人低头的工夫，从腰后摸出匕首，冲上去一刀捅进那人喉咙里。进去了。那人张嘴发出一声钟响，跟他离得太近，耳朵嗡嗡的，眼前发花。他把匕首拔出来，又捅了一下，那人往后倒，碎成灰。
灰堆里滚出一枚铜钱。
陈默把铜钱捡起来塞进口袋，把杵从地上捡起来塞回腰后。杵还是灰扑扑的，符文没亮。
“走吧。”他转身往门口走。
“这么快？”【我的刀盾】愣了一下。
“杵不好使了，用枪打得慢，不如匕首一刀快。”陈默已经走出门了。小织跟在后头，【我的刀盾】跟在小织后头。铁门在他们身后关上了，咔哒一声。
园子里的蝙蝠少了大半。
“下一个。”
陈默往南走。南边立着两根石柱。柱顶蹲着一只石像，比前两只都大。
“南边击鼓。”
陈默绕到石柱后面，推开门，鼓声从门缝里传出来，咚咚咚的，很沉。他迈进去，手按在枪柄上，没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