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雾气还没散尽，陈默和小织正沿着一条干涸的河床往北走。脚下的碎石踩得咔嚓响，两边的芦苇枯黄了，穗子在风里摇。陈默走在前面，小织跟在后头，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头顶突然炸开一个金色的喇叭，声音大得像打雷，震得芦苇穗子都在抖。
“全服通告。由于技术问题，游戏将于三分钟后进行紧急更新。更新期间，除属性值提取功能正常外，其余所有功能均无法使用。请各位玩家及时下线，避免造成损失。”
喇叭连播了三遍。第一遍的时候陈默停下来，第二遍的时候他抬起头看着那个喇叭，第三遍的时候喇叭灭了，天空恢复成灰蒙蒙的样子。
“三分钟？”小织也抬起头看着天。
“嗯。”陈默低头看着自己腰间那把老枪，伸手摸了一下枪柄。面板弹出来了，他点了一下，系统栏里多了一行红字——“即将强制下线。剩余时间：02:15。”数字在跳，一秒一下。
小织也打开面板看了一眼。“我的东西呢？”
陈默没回答，把腰间的枪解下来。枪管是凉的，木头托也是凉的。他在手里掂了掂，转身看着小织。“你那个胸针，还在吗？”小织低头看着衣领上那枚银白色的胸针，叶子形状的，叶脉清晰。她用手指摸了一下，凉的。
“在。”
“那就行。”陈默把枪插回腰间，把药水腰带的扣子紧了紧，又把背包的拉链拉到头。背包鼓鼓囊囊的，拉链撑得有点歪。他拍了拍背包，转过身看着小织。“下线以后，你回高塔等我。”
小织看着他。“你呢？”
“我去弄点东西。很快回来。”
“多久？”
“一两天。”
头顶的数字还在跳。时间不多了。陈默把手插进裤兜里。裤兜里除了那枚铜钱，什么都没有。他把手抽出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记住。回高塔。别出来。”他看着小织，等了两秒。“听见了吗？”
“听见了。”小织把剑从腰间解下来，抱在怀里。
数字跳到00:30了。陈默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眼前开始发白，从边缘往中间蔓延，像有人在他眼前蒙了一层纸。小织的身影在变淡，从脚底往上，像水渗进沙子里。她的脸越来越模糊，最后只剩一个浅浅的轮廓。然后轮廓也没了。
眼前全白了。
陈默感觉自己往下坠，风从耳边刮过去，声音很大，像站在瀑布底下。他伸手去抓，什么都抓不着。脚踩到实地了。硬的，凉的。他睁开眼，舱盖已经自己开了，头顶的灯亮着，白晃晃的。
陈默躺在游戏仓里，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他撑着舱壁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骨头咔咔响了几声。从游戏仓里爬出来，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凉得缩了一下。穿上拖鞋，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刺得他眯了一下眼。
楼下草坪刚修剪过，草叶子还是湿的。隔壁那栋别墅的窗帘拉着，安安静静的。那盆花还摆在阳台上，花都谢了，叶子也黄了，没人浇过。
陈默站了一会儿，去厨房倒了一杯水，站在窗前喝了两口，把杯子放在桌上。他点开论坛，置顶的帖子就是官方公告，标题加粗标红——“关于本次紧急更新的说明。”
他点进去，从头看到尾。大意是服务器负载过高，需要优化。更新时间预计七十二小时。期间无法登录游戏，无法使用游戏内任何功能，但属性值提取功能不受影响。
陈默关掉帖子，把手机放在桌上。他想了想，点开属性值提取页面。页面弹出来，左边是属性面板，右边是提取记录。他的属性值还在，没少。他试了一下提取功能，系统提示“当前属性值可提取，是否确认？”他点了取消。
手机震了一下，一条消息弹出来。周远山发的。“陈默先生，更新的事您看到了吧？这边有新的情况，方便的话请来一趟。老地方。”
陈默看着那行字，回了一个字。“行。”
他把手机塞进口袋里，换了鞋，拿上钥匙，开门出去了。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保安亭里那个二十级的保安还在，站得笔直，看见陈默点了点头。
“陈先生，出门啊？”
“嗯。”
陈默走出小区大门，街上的人不多。他站在路边等车，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拖在地上，歪歪扭扭的。风从街那头吹过来，凉飕飕的。他缩了缩脖子，把手插进裤兜里。
老地方是落雁城北门外那家茶馆。还是那个角落，靠窗，桌上放着一壶茶，两碟点心。周远山坐在老位置，面前摊着那个巴掌大的平板，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防护服没穿，就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领口敞着，胡子拉碴的，眼袋比上次更深了。看见陈默进来，他抬起头，把平板扣在桌上，站起来。
“您来了。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陈默坐下来，茶是热的，茉莉花茶，甜丝丝的。他喝了一口，没说话。
周远山也坐下来，把平板翻过来，点了几下，转过来给陈默看。屏幕上是一张照片，灰蒙蒙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拍的。远处有一团黑雾，雾里有什么东西在动，看不清，但能看出来很大，比周围的树高出一截。
“边界那边快撑不住了。”周远山把平板收回去，声音压得很低。“三天前开始，陆续有游戏生物从黑雾里走出来。一开始是小的，狼、野猪、蝙蝠什么的。军队能应付。昨天开始出现大的了，体形像熊，但比熊大两倍，皮很厚，子弹打不穿。我们损失了一个排。”他顿了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皱了皱眉，又放下了。
“所以您先提取等级和属性吧。能提多少提多少。军队虽然还在压制，但撑不了太久。我们需要您这样的人。”他抬起头看着陈默，眼眶红红的，但没哭。
陈默放下茶杯。“属性值我已经提取过了。五级。”
“不够。”周远山把平板打开，翻出一张表格，密密麻麻的数字。他把平板转过来给陈默看。“边境那边的监测数据显示，从黑雾里走出来的生物，等级最低的十五级，最高的——我们测不出来。五级属性值，普通人可以自保，但对付那些东西远远不够。”
陈默看着那张表格，没说话。
周远山把平板收回去，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还有一件事。您那个朋友，【我的刀盾】，我们查过了。她住在您隔壁，真名叫林雨棠。游戏Id跟现实住址对上了。”陈默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已经不烫了，他一口喝完了，把杯子放在桌上。“我知道。”
“她也在我们的名单上。等级不低，装备也不错。如果您愿意，我们可以把她也纳入计划。”
“什么计划？”
“组建一支由高等级玩家组成的应急小队。专门应对边境出现的游戏生物。官方提供装备和训练，没有报酬。但可以优先获取游戏内的稀有资源。”陈默把杯子转了一圈，放下。“她的事，你问她。我做不了她的主。”
周远山点了点头，在平板上记了一笔。
茶馆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街上人来人往。有玩家组队往城外走，有Npc在摆摊卖东西，还有个小孩追着一只猫跑过去，猫跳到墙头上，蹲下来舔爪子。
陈默站起来。“还有别的事吗？”
周远山也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黑色的，很小，放在桌上推过来。“这是边境那边传回来的影像。您回去看看。心里有个底。”陈默接过U盘，塞进口袋里。“更新什么时候结束？”
“官方说七十二小时。但以我的经验，至少还要等两天。问题比他们预想的严重。”
陈默点了点头，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停下来，没回头。“那个应急小队的事，算我一个。”
周远山愣了一下，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好。我等您消息。”陈默推开门，阳光涌进来，白晃晃的，他眯了一下眼，走了出去。
陈默站在茶馆门口，阳光晒得人发懒。他没急着走，靠在墙边，掏出手机点开论坛。论坛首页已经被更新公告刷屏了，他往下划了几下，找到私信图标，点开。收件人那一栏输入【我的刀盾】，内容打了一行字，想了想又删掉了，重新打。
“应急小队，官方组的，去边境打怪物。来不来？”
发出去之后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对方没回。他把手机塞进口袋里，往路边走了两步，手机震了一下。掏出来一看，【我的刀盾】回了一个问号。他又打了一行字。
“周远山让我问的。有装备，有训练。没报酬。”
这回回得快，不到十秒。
“有危险吗？”
“有。”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屏幕上显示“正在输入”，闪了好几下，消息才弹出来。
“你去吗？”
“去。”
又是沉默。陈默等了一会儿，以为她不回了，手机又震了。
“那我也去。”
“行。回头聊。更新完再说。”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站在路边等车。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风从街那头吹过来，带着一股烤红薯的味道，甜丝丝的。路边有个老头推着三轮车卖红薯，炉子上的红薯烤得流油，皮都焦了。陈默看了两眼，没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