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叫声从街东头传来。
老张转过头,街东头的电线杆上,挂着蛇哥。
满身蛇鳞纹身,脖子歪成了一个不该有的角度,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晨光里泛着暗红色。
“这边也有!”
街西头又炸出一声尖叫。
铁五,身上套着昨晚去怡春楼时的那件绸缎长衫,胸口的血洞早干了,变成一个碗口大的黑褐色窟窿。
三具尸体,三根电线杆,三条街。
每具尸体胸口都钉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只有三个字,用血写的,歪歪扭扭。
【不许收】
老张站在满地的豆油里,盯着那三个字,盯着那三具尸体,盯着那三张纸条。
腿撑不住了。
他蹲下去。
他忽然想起昨晚上老伴心疼那几个铜板时掉下来的眼泪。
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分不清是哭还是笑。
消息像瘟疫一样在西城扩散。
一个时辰,整条粮油街全炸了。
卖布的刘嫂头一个跑出来看,看完捂着嘴蹲在地上干呕了半天。
修鞋的老李头拄着拐杖过来,眯着老花眼瞧了好一阵,确认三具尸体全是真货,然后站了很久,一声没吭,转身回去,把门板上贴的保护费账单撕了。
撕得干干净净。
有人拍手叫好,有人瑟瑟发抖,有人悄悄把大门锁死,缩在屋里。
更多的人愣过之后,涌上来一种奇怪的情绪。
如释重负。
像一块石头搁在胸口三年,忽然被搬开了,搬石头的人兴许比石头还危险,但至少这一刻,喘得上来。
菜市场里,卖馒头的大婶在蒸笼前忙活,听见消息,手顿了一下。
接着她多蒸了两笼。
有人问:“多蒸这些干什么?”
“送人。”大婶说。
中午。
叶凡睡了三个时辰,醒的时候,阳光从窗户缝挤进来,打在脸上。
他起身洗了把脸,换上一件旧得褪色的粗布衣服,走出宿舍。
屠宰场的工人们吃过午饭了,食堂里只剩几个收拾桌子的帮工。
叶凡端了餐盘在角落坐下,王胖子特意给他留了一大盘红烧肉和两个馒头,扣在碗里保温。
刚嚼了两口,他就觉出气氛不对劲。
食堂里的帮工在偷偷瞄他,那眼神里夹着敬畏和议论。
他们自认瞄得隐蔽,可叶凡在屠宰场待了快两个月,连围栏里黑皮猪啥时候撞铁条都能听出来,几道偷看他的目光,躲不掉。
叶凡没理会,低头吃饭,跟往常一样。
三具尸体,三条街,三张纸条。
西城所有人都在议论,没人出来认,但屠宰场的老周心里清楚,张虎心里也清楚,这就是叶凡干的。
叶凡不在乎别人知不知道,他只在乎一件事,叶天羽会不会知道。
答案就一个字,会。
三个棋子一夜之间全灭,就算叶天羽在西城没安暗桩,这种消息也会顺着各路渠道流到东岳城,帮派圈子里的事,向来传得最快。
叶天羽会怎么想?
他会把老莫的失踪和三个棋子的覆灭捆在一块儿,他会意识到,西城站着一个远超出他预估的对手,然后他会开始排查。
排查结果很快就会指向一个人。
一个姓叶的少年,一个气血值只有10点的废物,一个在屠宰场杀猪的屠夫。
到了那一步,叶天羽就不会再扔棋子了。
叶凡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嚼碎,咽下。
不管了。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他现在要做的事很明白,杀更多的异兽,涨更多的气血。
在叶天羽下一波杀手摸过来之前,把自己武装到牙齿。
下午。
屠宰场门口来了一群人。
来的是西城的商户。
卖油的老张走在最前头,眼眶还泛着红,腰杆却挺得直直的,手里捧着一个红布包,裹得严严实实。
后头跟着卖布的刘嫂、卖杂货的老赵、开饭馆的钱掌柜、修鞋的老李头……男的女的,老的小的,足足三十来号人。
他们走得慢,像在走一条从没踩过的路。
王胖子从办公室出来,瞧见这阵仗,吓了一跳:“你们干什么?”
“找你们屠宰场新来的小伙子。”老张说。
“叶凡?找他干什么?”
老张把红布包打开。
里头是厚厚一叠铜板和碎银子,还有几张皱巴巴的纸币。
一块的,五块的,夹着几枚硬币。
这就是西城商户的家底。
穷人的感谢,寒酸得让人心里发酸。
“我们西城商户凑的。”老张的声音有些抖,“不多,是一点心意。”
王胖子看了看那叠钱,又看了看这群人。
嘴张开,想说“你们搞错了”,可对着那三十多双眼睛,有老的,有少的,话到了嘴边,咽回去了。
王胖子一个字没吭。
拍了拍肚子,转身回了办公室。
傍晚收工。
叶凡走出车间,王胖子已经等在门口。
他把红布包递过去。
“西城商户凑的,说是谢谢你。”
叶凡扫了一眼红布包。
“不用。”
“知道不用。”王胖子拍了拍肚子,“可人家的心意……”
“告诉他们,钱拿回去。”
叶凡截住了他的话。
他没立刻走。
沉默了两秒,然后做了一件他很少做的事。
他转过身,面向屠宰场大门外。
门外还站着那三十多个商户,从下午一直等到傍晚,有的蹲在墙根下,有的靠在电线杆上,有的站在街对面茶摊旁边。
看见叶凡出来,所有人全站直了。
没人说话,没人上前,他们只是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小心,带着一点敬畏,又带着一点期盼。
叶凡看着这些人。
他想起了叶家地下室的八年。
想起了罚跪的夜晚,挨耳光的午后,被推进池塘的夏天。
那时候,没人为他说过一个字。
现在,这些人站在他面前,只为一件事。
说声“谢谢”。
叶凡深吸一口气。
他的声音不重。
可傍晚的街道太安静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钱拿回去。”
“以后西城有三条规矩。”
“第一条,谁都不许收保护费。”
“第二条,谁都不许拐卖人口。”
“第三条,谁都不许欺凌商户。”
从这一天起,西城开始变了。
那些混混、地痞、放高利贷的还在,没因为三具尸体就蒸发干净,可规矩立住了,有人在盯着。
卖油的老张当天就把门板上的保护费账单撕了。
修鞋的老李头在摊位上挂起一块木牌,“本摊不交保护费”。
菜市场的摊贩串门时,嗓门都粗了几分,腰杆像是硬了。
西城没变成天堂。
但人们开始觉得,日子兴许能过得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