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凡把公孙冶安顿在屠宰场后院的一间空房里。
老头的右手从手腕处齐根断了,伤口已经愈合多年,但断面的疤痕依然触目惊心。
叶凡找老周借了些药粉和干净的纱布,简单处理了一下。
公孙冶坐在硬板床上,用仅剩的左手拍了拍床板,发出咣咣的响声。
“这床比地牢里的石头硬板还硬。”他咧嘴一笑,露出缺了两颗门牙的嘴,“不错,老头子睡得惯。”
叶凡没接话。
他蹲在地上,把从马三刀身上缴获的东西一一摊开。
手机,钱包,一块黑狼帮的帮主令牌。
还有一把品质不错的短刀,刀身比屠宰场的尖刀厚一倍,刀刃上光洁如新,锻造工艺远超市面上的大路货。
“这把刀不错。”公孙冶用独眼扫了一眼,“陨铁掺了钢,刃口用油淬过,普通铁匠做不出这手艺。”
“能用吗?”
“凑合。”公孙冶伸过左手,把刀拿起来掂了掂,“刀身太重,重心偏前,适合劈砍,不适合捅刺,你的刀法以捅为主,用这把刀会别扭。”
叶凡点了点头,把短刀收进帆布包里。
先用着,等以后有条件了再说。
“你先休息几天,刀的事等你养好身体再说。”他站起身。
“去哪?”
“上班。”
公孙冶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床板都在晃:“杀了黑狼帮帮主,回去接着杀猪?小子,你是我见过最没排面的高手。”
叶凡没理他。
他推开房门,走进清晨的阳光里。
走了没两步,脚步慢下来。
马三刀死了。
消息迟早会传出去。
黑狼帮虽不是叶家的狗,但能在这东岳主城存在,肯定和叶家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叶天羽的棋子被人拔了,他不可能不知道。
而且拔棋子的人,一个气血值显示十点的废物,马三刀的死,也早晚会怀疑到他头上来。
叶天羽不蠢。
他会把所有线索串在一起。
一旦确认叶凡能修炼了,以他的性格,不会再派几个小喽啰来试探。
他会直接动用叶家的核心力量,在叶天龙发现之前,把叶凡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抹掉。
叶天羽在叶家忍了八年,演了八年的好哥哥好养子。
他之所以一直只在暗地里动手,是因为他需要维持那个形象,不伤害兄弟,一心修炼,一心为叶家。
只要形象不崩,只要叶凡永远是废物,他的继承人位置就牢不可破。
事实上,他演得很好。
好到叶天龙把整个宝库都向他敞开。
但叶凡很清楚,一旦这层伪装不需要再维持了,一旦叶天羽意识到废物这个前提已经不存在了,那人就不会再演了。
所以,时间不多了。
必须在叶天羽动真格之前,把气血值拉到他够不着的地方。
叶凡加快脚步,走向屠宰场。
五更天的钟声准时响起。
大铁门吱呀作响地打开。
工人们三三两两走进车间,叼着烟,打着哈欠,和往常没任何区别。
叶凡换上防水服,拿起尖刀,走向三号车间。
老周已经在围栏前等着了。
“回来了?”老周叼着烟,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嗯。”
“昨晚去哪了?”
“办了点事。”
老周没再追问。
他在屠宰场干了十五年,叶凡肯定不是普通人,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门儿清。
“干活吧。”他弹了弹烟灰,“今天来了三十头黑皮猪,都在三号围栏里等着呢。”
叶凡走进围栏。
侧身,拔刀,捅腰子。
黑皮猪倒。
和往常一样,一刀。
中午收工。
叶凡走出屠宰场大门,准备去菜市场买馒头。
走到门口,他停住了。
没看见什么人。
他闻到了一股味道。
桂花糕。
很淡。
混在屠宰场门口那股浓重的血腥味里,普通人绝对闻不出来。
这股味道他闻了八年,每个月至少一次,从门缝底下塞进来的纸包里,就是这个味道。
他抬起头,看向街对面。
路灯下面,站着一个姑娘。
穿一身灰扑扑的粗布衣裳,头发用一根木簪别着,手里提着一个旧布包。
很瘦,比他记忆里瘦了很多。
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
叶清儿。
两个人隔着一条街,对视了大概三秒。
叶凡先开口:“你怎么在这儿。”
不是问句,语气很平,就像在路上碰到了一个认识的人。
叶清儿提着布包穿过马路,走到叶凡面前,把布包递给他。
“桂花糕,路上买的。”
叶凡接过来,掂了掂,还挺沉。
“找了多久?”
“半个月。”
“怎么找到的?”
“听说西城有个少年屠夫,杀异兽一刀捅腰子。”叶清儿的语气很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全东岳城用这种方式杀人的,我只认识一个。”
叶凡没接话。
叶清儿也没等他接话。
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比离开叶府时又瘦了一圈,手上全是老茧,虎口裂了两道口子,用布条缠着。
“你瘦了。”她说。
“你也瘦了。”
叶清儿没接这个茬。
她看了一眼屠宰场那扇锈迹斑斑的大铁门,又看了一眼叶凡身上那件沾着血渍的防水服。
“你就在这儿干活?”
“嗯。”
“杀猪?”
“杀异兽。”
叶清儿点了点头。
她往四周看了看,街灯坏了大半,路面坑坑洼洼,空气里全是血腥味和垃圾的酸臭味。
“有住的地方吗?”
“宿舍,屠宰场后面。”
“几人间?”
“单间。”
“有热水吗?”
“没有。”
“吃饭呢?”
“食堂管饭。”
叶清儿又点了点头。
她好像对这些答案都挺满意,不是满意条件好,是满意至少没露宿街头。
“行。”她说,“那我走了。”
她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桂花糕别放太久,隔夜就硬了。”
然后走远了。
叶凡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布包。
打开,里面是六块桂花糕,码得整整齐齐。
手指碰到了桂花糕温热的表面。
刚蒸出来的。
她一定是一大早买了,用布包裹着,走了很远的路,才让这温度留到现在。
叶凡的鼻子忽然酸了一下。
很短,像被针扎了一样,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这种感觉了。
上一次是什么时候?不记得了。
他把桂花糕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吞得太快,差点噎住。
又吃了两块。
味道没变。
最底下压着一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凡哥,东街胡同第三家,我留了东西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