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雷的余威还没散尽。
终南山后山的空气里,全是刺鼻的焦臭味。
全真教上百号弟子躺了一地。
残肢断臂混着烧焦的道袍,在地上铺了一层。
哀嚎声响成一片,像是个被炸翻的乱葬岗。
顾寒渊站在原地。
他连手指头都没多动一下。
庞大的神识网早就铺开了,像一张无形的巨伞,把这方圆十里罩得严严实实。
地上一只蚂蚁爬过,他都能听见几条腿摩擦泥土的沙沙声。
赵志敬正混在人堆里装死。
他半边道袍被雷光擦中,烧成了黑炭。
右边肩膀露着一块焦红的皮肉,往外渗着黄水。
这老小子精得很。
他没有往顾寒渊的方向看。
而是把身子缩成一团,四肢贴着地面,像只壁虎一样往后山的密林边缘爬。
一路上,他踩着同门师弟的手脚,或者直接从伤员的背上碾过去。
根本不管别人死活。
脚下的布鞋踩进一汪血水里,打了个滑。
赵志敬下巴重重磕在尖锐的石块上。
半颗门牙崩断,连着血沫被他一口吐在草皮上。
他连哼都没敢哼一声,翻个身继续往草丛深处拱。
顾寒渊盯着那个鬼鬼祟祟的背影。
从鼻腔深处挤出一声短促的嗤笑。
赵志敬终于爬到了密林边缘。
他翻身躲在一截被雷劈断的焦黑树桩后面。
大口喘着粗气。
肺里像破风箱一样呼噜作响。
他伸手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和冷汗,手心抖得抓不住衣角。
逃出来了。
他背靠着树桩,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脑袋,盯着顾寒渊的侧背。
顾寒渊正背对着他,看着地上的坑洞。
赵志敬脸上的惊恐慢慢褪去,肌肉扭曲起来。
两撇八字胡跟着脸皮抽搐。
他慢慢把左手伸向右边的宽袖。
道袍袖口里,绑着个黄铜打造的机簧。
机簧里压着三枚两寸长的乌黑袖箭。
箭头在蓝环蛇毒里泡过三年,见血封喉。
赵志敬的手指哆嗦得厉害。
汗水顺着指尖往下滴,摸在机簧上滑溜溜的。
他试了两次,才用大拇指勉强抠住了机簧的卡扣。
“魔头……狂妄的魔头……”
他咬破了下嘴唇,满嘴铁锈味。
慢慢把架着机簧的右臂抬起来,压在焦黑的树桩上。
黄铜管口,准准地对上了顾寒渊的后心。
不到二十步的距离。
只要按下去,这三根毒箭能直接钉穿脊椎。
赵志敬屏住呼吸,手指往卡扣下压去。
顾寒渊根本没转身。
他连头都没回。
丹田深处,那颗紫金色的金丹只微微一转。
一股浩瀚的法力如江河决堤,顺着经脉轰然涌入右臂。
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
掌心朝下。
对着虚空,轻描淡写地往下压了一寸。
天,突然变了。
厚重的夜云被一股蛮横到极点的力量当场撕烂。
云层裂开一个巨大的黑洞。
刺眼的金色光柱从天缝里砸下来,把终南山照得如同白昼。
空气里的灵气瞬间被抽干。
一只几十丈大小的金色真气巨手,在半空中凝聚成型。
太大了。
像一座倒悬的山峰,沉甸甸地悬在所有人头顶。
连掌心那几条纵横交错的掌纹,都清晰可见,带着压塌天地的重量感。
巨手还没落下,风压先到了。
“咔咔咔。”
方圆百步的林木齐刷刷发出一阵刺耳的断裂声。
粗壮的树干被无形的重压当场折断,树冠重重砸在地上。
地面的小石子诡异地悬浮起半尺高,接着又被风压瞬间碾成粉末。
全真教那些躺在地上哀嚎的弟子,直接被这股狂风死死按进泥里。
胸骨发出让人牙酸的摩擦声。
赵志敬的大拇指刚刚挨到卡扣。
力气还没来得及使上。
四周突然亮得瞎眼。
他下意识抬起头。
视线里,只有一只遮盖了整片夜空的金色手掌。
携着雷霆万钧的轰鸣,迎面砸了下来。
跑不掉。
也躲不开。
赵志敬张大嘴巴,喉咙里发出干涩的“嗬嗬”声。
惨叫声被死死堵在气管里。
金色巨手轰然坠地。
“轰——”
地动山摇。
终南山后山像被几万斤的铁锤结结实实砸了一记。
沉闷的巨响震得人耳膜刺痛。
冲击波贴着地皮往外扫,掀起一丈多高的土浪,把周围的残枝败叶卷到了半天高。
巨手砸落后,化作漫天细碎的金色光点。
像一场发光的雨,随着狂风散开。
原地,出现了一个巨大的五指深坑。
足足有两丈多深。
坑壁的泥土被真气携带的恐怖高温烧成了琉璃状,表面亮晶晶的,直冒白烟。
地下水被震断了水脉,正顺着焦黑的缝隙渗出来,在坑底积成一滩浑水。
赵志敬没了。
那截用来藏身的树桩没了。
他背着的那把精钢长剑,也消失了。
坑底的浑水里,只剩下一滩暗红色的烂泥。
血肉骨骼和钢铁被狂暴的法力强行糅合在一起,变成了一坨分不清材质的糊状物。
只有那个藏在袖口的黄铜机簧。
因为个头小,被冲击波崩飞出来。
落在深坑边缘的琉璃土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当”响。
黄铜表面裂开一道缝,三根没发射出去的毒箭散落在泥地上。
周围安静了。
彻底的死寂。
刚才还疼得满地打滚的全真教弟子,现在全都死死捂住自己的嘴。
哪怕断了腿,也硬把痛呼憋回肚子里。
只剩下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流。
风吹过,卷起深坑里那股混杂着焦糊味的浓烈血腥气。
几十步外。
丘处机趴在被风刮平的草皮上。
他身上的紫色道袍碎成了几十根布条,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
头上束发的白玉簪子断成三截。
花白的头发混着泥水,乱糟糟地黏在脸上。
他十指张开,死死抠住坚硬的泥地。
指甲翻卷过来,渗着鲜红的血珠。
老手在地上摸索着。
终于抓到了一把断掉的剑柄。
丘处机把断剑抵在地上,当做拐棍,用力往上撑。
手臂的肌肉剧烈地打着摆子。
他咬紧牙关,两条腿像烂泥一样不听使唤。
膝盖在碎石子上磨得血肉模糊,蹭掉了一大块皮。
剑柄在中途滑脱了一次。
他整个上半身砸在泥水里,摔得满脸是灰。
但他没有停。
大口喘着气,重新抓起剑柄。
一点一点,颤颤巍巍地撑起半个身子。
丘处机跪坐在地上,视线越过满地狼藉。
死死盯着那个还在冒烟的五指深坑。
坑底那滩暗红色的血泥,刺痛了他满是红血丝的眼睛。
他的脸皮像过电一样疯狂抽搐。
顺着深坑的边缘,视线一点点挪过去。
最后,落在了站在远处的顾寒渊身上。
顾寒渊依旧维持着那个单手下压的姿势,刚刚收回手。
青色道袍在风里微微摆动。
连一丝褶皱都没多出来。
丘处机的喉结上下滚动,发出两声干涩的“咔咔”声。
他惊恐万状地看着顾寒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