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
靠山屯的土道上积了一层厚雪。连声狗叫都没有。
风夹着雪粒子,顺着昨天被陆长风砸出大窟窿的屋顶,直愣愣地灌进老陆家的正房。
堂屋地上的碎木渣子上,落了薄薄一层白雪。
王桂花披着那件掉了色的红棉袄,蹲在灶坑前面。她冻得鼻涕眼泪一起流。
手里捏着一根洋火。划了三次才点着。
火苗刚凑到灶坑里的烂草上。一股浓烈的黑烟猛地反扑出来。
呛得她剧烈咳嗽。眼泪糊了满脸。
“作死的烂木头!连个火都生不起来!”
王桂花把洋火盒往地上一摔。抬脚踹在泥巴灶台上。震下两块干土皮。
她低头看了一眼。灶坑旁边的空地上光秃秃的。只剩下几根比大腿还粗的原木疙瘩。
上面还带着冰壳子。
以前这个点,陆长风早就摸黑把木头劈成手腕粗细的绊子。整整齐齐码在墙根。
现在,那把劈柴大斧就扔在院子里的雪窝子里。没人碰过。
王桂花费了牛劲,抱起一根粗木头硬往灶口里塞。木头太大,把刚燃起来的火苗死死压灭了。
东厢房的门开了一条缝。
大嫂刘招娣裹着破被子走出来。她缩着脖子,两只脚趿拉着棉鞋。
“妈,这都几点了?连口热水都没有。”刘招娣吸溜着清鼻涕,满脸不高兴。
“强子饿得在屋里直嚎呢。”
王桂花正憋着一肚子火。
她猛地转过身。指着刘招娣开骂:“吃吃吃!你就知道吃!没看见生不着火吗?”
“往常老二把饭端到你嘴边。现在老二滚了,你瞎了不知道去劈柴?”
刘招娣撇了撇嘴。脸拉得老长。
她看了一眼院子里那把结了冰的斧头,干笑一声。
“妈,你这话说的。长海马上就是城里工人了。我这手还得给他纳鞋底呢,哪拿得动那粗笨玩意。”
她扭着腰,又钻回了厢房。“你慢慢生吧。我不着急。”
王桂花气得肝疼。太阳穴一突一突地跳。
正房屋里更冷。屋顶漏着个大洞,冷风嗖嗖地往里刮。
陆大强披着破军大衣,坐在没了温度的土炕上。冻得嘴唇发紫。
“吵吵个屁!赶紧弄口热糊糊!”陆大强的声音隔着漏风的门板传出来。带着压不住的火气。
折腾了大半个钟头。王桂花总算用一堆烂草,把火凑合生了起来。
锅里的水没完全烧开。她抓了两把陈年棒子面撒进去。
连着搅和了两下。盛出三碗清汤寡水的糊糊。
往常有陆长风进山打猎换回来的细粮,粥熬得浓。现在老陆家分了家,剩下的粮食见底了,她不敢多抓。
一家人端着碗,躲在堂屋避风的墙角。
那个八仙桌昨天被劈碎了。连个放碗的地方都没有。
稀薄的粥水喝进肚子里,根本顶不住冬天的阴寒。
陆大强喝了两口。把缺口的瓷碗重重磕在砖头上。
“这特么是刷锅水吗?一点面星子都没有!”
王桂花没敢回嘴。低着头喝自己的黄糊糊。心里头第一次觉得,家里没个干苦力的,这日子真难熬。
日头升起来了。
冷白色的阳光照在雪地上,晃得人眼晕。
村东头的水井旁。
摇把子发出滞涩的嘎吱声。几个村妇正围在井台边打水。井沿上结着厚厚的冰溜子。
李淑芬穿着那件大红花棉袄。手里端着个木盆。
她往手上哈了口热气,用力搓了搓耳朵。
“昨晚那风刮的。邪乎得很。我家那看门狗叫唤了半宿。”
田老实家的媳妇把水桶墩在冰面上。溅起一摊水花。
“可不是么。我还听见狼叫了。”
她伸出戴着破手套的手,指了指阎王岭的方向。
“那声音,长长的,听着人心里直发毛。就在后山老林子那边。”
李淑芬一拍大腿。声音立马拔高了。
“哎哟喂!那不就是陆老二去的地方吗?”
她眼睛里冒着光。像是抓住了什么天大的好戏。
“那个破护林棚,前几年塌了半边顶。连扇挡风的门都没有!”
“昨晚那气温,少说零下二十度。还有狼!”
李淑芬啧啧了两声,撇着干瘪的嘴皮子。
“要我说啊,陆老二一家五口。今儿早上指定变成冰棍了。”
“要不就是被饿狼叼去了。五口人呢,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旁边几个女人跟着附和起来。
“大冷天的,连个铺盖卷都没带。这不就是去送死吗。”
“造孽哦。大人犯浑,可怜那三个小丫头了。”
正说着。村道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来一个人。
陆大强。
他肩膀上挑着根发黑的扁担,挂着两个空木桶。脸冻得通红。
家里没水了。陆长海死活不肯出来挑。他只能自己硬着头皮上。
井台边的女人们声音小了下去。互相使了个眼色。
但李淑芬没收敛。
她斜着眼,看着走过来的陆大强。故意把手里的木盆摔在冰面上,弄出好大的动静。
“哎,大强叔。你家老二昨晚去阎王岭了。你也不派长海去后山看一眼?”
李淑芬嗑了一颗南瓜子。吐出壳。
“万一全家被狼吃了。你们老陆家好歹得去收个尸啊。总不能让人家死无全尸吧。”
陆大强的脚步猛地停住。
他脸上的横肉剧烈抖了两下。脸色瞬间变成了猪肝红。
扁担压在肩膀上,勒得他锁骨生疼。
村里人那些看笑话的眼神。像锥子一样扎在他身上。
他觉得这辈子都没这么丢人过。
昨天他放话不留一片瓦。本以为村里人会夸他治家有方。谁知道今天全在看他老陆家逼死亲儿子的笑话。
陆大强把水桶“哐当”一声砸在井台上。
水桶撞上结冰的青石,磕掉了一块碎木茬子。
他抽出腰带上的黄铜烟袋锅。在鞋底上狠狠敲了两下。火星子掉在雪里灭了。
“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
陆大强瞪着满是红血丝的眼睛,扯着破嗓子吼。
“断亲书是村长看着签的。白纸黑字按了手印!”
他咬着牙,把烟袋锅死死捏在手里。手背上青筋直冒。
“他陆长风自己愿意去后山找死。死活跟我们老陆家没半点关系!”
吼完这句。
他连水也不打了。挑起空扁担,气急败坏地转身就走。
脚底一滑,差点在冰面上摔个狗吃屎。惹得井台边一阵压不住的哄笑声。
村民们看着陆大强的背影。连连摇头。
没人怀疑陆长风一家还能活下来。
阎王岭的冬天。是真能吃人的。
就在整个靠山屯都以为陆长风一家早就冻死喂狼的时候。
阎王岭深处。
那座昨天还四面漏风的破木屋,此时安稳地扎在半米深的积雪里。
黄泥糊严实的墙壁挡住了所有的冷风。屋顶新搭的泥烟囱里,正往外吐着笔直的青烟。
屋子里。温暖如春。
土炕底下的火虽然小了,但泥面子依然散发着持久的滚烫热力。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松木香气。甚至还有一丝昨晚残留的肉汤味。
陆长风靠在墙角,睁开了眼。
他睡得很沉。上一世积攒了几十年的疲惫,好像在这烧得发烫的炕上全化解了。
他扭了扭脖子。骨节发出两声轻微的脆响。
身边的林清秋还在睡。
她半张脸埋在军大衣柔软的领子里。呼吸平稳绵长。眼角还带着昨天干涸的一点泪痕。
初雪和初霜也睡得死沉。小脸红扑扑的。
只有二女儿陆初雨醒了。
小丫头半个身子爬出了军大衣的范围。
屋里太热。她脑门上出了一层细细的汗,头发微微贴在额头上。
初雨揉了揉眼睛。两只小手撑在热乎乎的泥炕面上。
她顺着亮光,爬到了刚刚糊好的木窗户跟前。
窗户上没有纸。昨天陆长风用两块薄木板临时挡住了大风口,中间留了一条指头宽的缝隙透光。
初雨把小脸贴在那条缝隙上。
外头。天大亮了。
白茫茫的雪地在阳光下反着刺眼的光。几只麻雀在远处的枯树枝上跳来跳去。
小丫头看入迷了。
她趴在窗台上。两只小短腿在半空中无意识地晃荡着。
陆长风没出声。静静地看着二女儿圆滚滚的背影。
看了一会。初雨突然转过头。
她吸了吸鼻子。大眼睛看着坐在对面的陆长风。
“爸爸。”
初雨的声音奶声奶气的。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外面全是雪。一点都不好玩。”
她伸出细瘦的手指头,抠了抠窗户缝边的干泥巴。
小丫头扁了扁嘴。看着陆长风,提出了一个新要求。
“爸爸,我想有个小狗狗陪我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