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头断裂的余音还在屋里打转。
地上全是碎木屑和瓷碗的碴子。半截沾着油泥的桌腿,骨碌碌滚到王桂花的黑布鞋边。
安静。死一样的安静。
屋外寒风打在窗户纸上的动静,听得清清楚楚。
陆长风双手杵着斧柄,胸膛剧烈起伏。粗重的呼吸在冷空气里化成白雾。
斧刃就扎在黄土地面上,离陆长海的新皮鞋不到半米。
陆长海最先回过神来。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碎桌子,又看了一眼握着斧头的二弟。
脸上的横肉不自然地抖了两下。
恐惧过去后,涌上来的是恼羞成怒。
他是老陆家的长子。是马上要去城里机械厂当工人的体面人。
平时这个三棍子打不出个屁的闷葫芦,今天居然敢当着他的面掀桌子。
“你他妈吃错药了!”
陆长海骂了一句脏话。
他平时不下地干活,吃得好,个头比常年劳作亏空的陆长风壮实一圈。
他仗着体型,大跨步冲上前。
右手直接奔着陆长风的旧棉衣领子抓过去。想给这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弟弟一点教训。
“反了你了,敢在家耍横——”
陆长风没躲。
他握着斧柄的手一松。斧头“咣”一声倒在地上。
紧接着,陆长风腰背猛地发力,右臂抡圆。
手掌带起一阵急促的冷风。
“啪!”
一声极脆、极响的耳光。
陆长风这一下使了十成的力气。常年砍柴打猎的手掌,硬得像一块青砖。
结结实实扇在陆长海左半边脸上。
陆长海的话卡在嗓子眼。
两百来斤的身体,像个装满烂棉花的麻袋,双脚离地飞了出去。
“砰!”
他重重砸在墙角的半口水缸上。水缸盖子被撞翻,冷水溅了他一身。
陆长海捂着脸滑到地上。
他半张脸肉眼可见地肿成紫红色。嘴角淌下一道黏糊糊的血丝。
“噗。”
陆长海吐出一口血水,里面混着一颗断掉的后槽牙。
整个口腔内壁被牙齿生生硌烂了,钻心的疼。他疼得浑身打摆子,一句话都骂不出来。
王桂花这才反应过来。
她看着引以为傲的大儿子被打出血,整个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哎呦我的老天爷啊!”
王桂花一屁股坐在地上的碎木头渣里,双手使劲拍打着大腿。
“杀人啦!亲弟弟打死亲哥啦!”
她仰着头,扯开公鸭嗓就开始干嚎。
“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白眼狼啊!这日子没法过了,大队干部快来看看啊,这黑心肝的畜生要造反啊!”
一边嚎,她还一边从手指缝里偷瞄陆长风。
以往只要她一撒泼,陆长风就会低声下气地过来服软。
但今天没有。
陆长风冷冷地站在那,看着地上撒打滚的女人。像看一场劣质的猴戏。
他没拦着,也没劝。
等王桂花嚎得嗓子劈了音,喘不上气停顿的空当。
陆长风开了口。声音不大,但在破屋子里异常清晰。
“哭够了吗?”
王桂花干嚎声一噎。
陆长风抬起手指,指着地上的陆长海。
“七六年,我十五岁。腊月天下大雪,我进后山挖甘草。差点被狼咬死。”
“换回来的七块钱。给你交了初中的学费。”
陆长海捂着脸的手一僵。眼神闪躲。
陆长风没停,指尖往旁边一划,指向灶台那口铁锅。
“七八年。修水库。我一个人干两个人的活。三个月没吃过一口肉,腰间盘累得直不起身。”
“结了三十五块钱的工钱。你们拿去,给他买了一辆二手的凤凰牌自行车。说他相亲要排面。”
王桂花脸上的肥肉抽搐了一下。嘴硬道:“那、那是为了老陆家留后……”
“放屁!”
陆长风猛地一步跨上前。吓得王桂花连滚带爬往后缩。
陆长风指着这间屋子的房顶。
“七九年。我顶着大日头去砖窑厂扛砖。这三间大瓦房,砖头是我一块一块背回来的。大梁是我进山砍了自己扛下来的。”
“八零年。我进深山打野猪,大腿被野猪獠牙挑开一条半尺长的口子。现在还留着疤。”
他一把扯开领口,露出粗糙黝黑的脖颈和半边肩膀。
“卖野猪的八十块钱。你们转头就给他托关系,买了这个城里临时工的名额!”
每说一句,陆长风就往前逼近一步。
“这些年,我赚的每一个工分。打回来的每一两肉。全进了你们的肚子。”
“今天你们要把我扫地出门。连最后一点吊命的棒子面都要抢走。还逼我娶林清秋背克星的黑锅。”
陆长风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肌肉绷得死紧。
“你们吸干了我的血。还要砸碎我的骨头熬汤!”
屋子里落针可闻。
只剩下冷风吹过破纸窗户的扑棱声。
王桂花坐在地上,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
陆长海缩在水缸边,低着头装死。
屋子最阴暗的角落里。
林清秋紧紧抱着大女儿初雪,呆呆地看着堂屋中央那个高大的男人。
她咬着干裂起皮的下唇。
就在十分钟前,她还以为自己和这三个小女孩,今天肯定要被老陆家逼上绝路了。
以前的陆长风,是个闷葫芦。是个逆来顺受的懦夫。
可现在。
他脊背挺得笔直。像一尊挡住所有风雪的山。
初雪的小手很冰。小丫头拽了拽林清秋的破棉袄衣角。
林清秋低头。
把三个瑟瑟发抖的孩子往怀里裹得更紧了一些。
她的心跳快了几分。
死灰一般的眼底,突然生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希冀。
就算被赶进深山。跟着眼前这个男人,或许……真的能活下去?
“砰!”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打破了沉默。
一直坐在土炕上的陆大强,猛地把手里的黄铜烟袋锅砸在炕沿上。
火星子溅在破席子上,烫出一个黑窟窿。
眼看大儿子被打,老婆被当众揭短。
陆大强这个一家之主的脸面彻底挂不住了。
他连鞋都顾不上提好,趿拉着布鞋,从炕上跳下来。
“反了天了你个混账东西!”
陆大强伸出手指,指着陆长风的鼻子,手指头直发抖。
“老子供你吃供你喝,你算老几笔烂账,就敢在家打亲哥?!”
他气得胸口剧烈起伏,猛地一拍大腿,放出了自以为最狠的话。
“你不是要断亲吗?”
陆大强狠狠啐了一口唾沫。
“想断亲可以。你现在就带着那四个赔钱货,立刻滚出这个家!”
他指着头顶的房梁,咬牙切齿。
“这三间大瓦房,是我老陆家的根。你休想带走一片瓦!一根木头!”
陆长风看着面前跳脚的陆大强。
怒极反笑。
他冷冷地扯了扯嘴角,笑出了一声声短促的冷气。
“好。”
陆长风弯腰,重新捡起地上的那把劈柴大斧。
“只要地皮,不要房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