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了电话之后,林为民回到会堂,坐在椅子上,一手撑着脑袋思考。
张伟国见他接了个电话之后,就眉头紧锁,便关心的问:“小林,家里没事吧?”
这个年代的人有事基本都是发寄邮件,紧急一点的发电报,电话只有机关单位之间才会用到。
在他看来,林家都到了打电话来通知的地步,应当是事态相当严重。
林为民还在想办法,不救人,他过不了良心那一关。
听到张伟国的话,他勉强笑了笑。
“没什么大事,就是家里孩子调皮,唐芸管不住了,打电话问我什么时候回去呢。”
他这么一说,张伟国就放下心来,也笑了。
“管不住孩子?我看呐,这是想你了!你们夫妻感情好啊!”这都有八个孩子了,还这么难分难舍。
林为民心不在焉的。
脑子里不停的预设各种方案,企图找到最佳办法。
要不然就说自己梦到会有大火?
不行不行,这后面要真起火了,保不准别人会怀疑是他放的火!
往严重了说,估计还会把他当敌特抓起来!
要不,他半夜晚上警惕一些,不睡觉了,一出现火情,就立马爬起来喊人?
他摸着下巴,考虑再三,觉得这个也不好。
不行,他又不知道哪里起的火,万一烧猛了,浓烟一起来,别说救人了,连他自己都逃不掉。
那就得不偿失了。
这时有一个浓眉大眼、人高马大的青年凑过来。
一手拿着书,一手拿着笔,边递给林为民边说:
“林同志,给我签个名吧!我老崇拜你了,我立志成为深海市无线电子厂保卫科最优秀的科员!”
那声音,如雷贯耳,生生打断了林为民的思绪。
林为民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手就接了上去。
嘴里无意识的念叨:“哦哦,加油,好好干,你一定可以的。”
说完之后,停顿了一秒。
嗯?
“你是电子厂保卫科的人?”
林大壮憨笑:“是啊,嘿嘿。”
他和保卫科里的那些退伍转业的科员还不一样,他是厂里的学徒工直接转岗到了保卫科。
他最初是继承了家里的工作,在电子厂当工人当了两年,因为他有点粗手粗脚,经常犯错,两年了,依旧是学徒工。
本来他得一直干学徒工,慢慢熬时间,才能升职级的。
结果没想到,林为民那本消防安全宣传手册出来的时候,他老爹买了一本放在家里,每日诵读,还要求他和他娘一起学习。
这一学起来,他就注意到了厂里好几个危险易燃的地方。
一发现问题,他就忍不住和身边的人显摆他的学识,也是巧了,恰好有一天显摆的时候,厂长经过,在他背后听到了不少东西。
当即就问他原理。
那能难得住他?
他直接照着手册里的内容讲解,讲得那叫一个头头是道。
主要是在家里,老爹都带着他和他娘反复阅读那本手册好几遍了,手册基本都快背下来了。
但厂长不知道啊,虽然上面要求人人掌握消防安全知识,但毕竟不是特别重要的事项,很多人听一听就不了了之了,哪里会像林大壮记得这么清楚?
无线电子厂的厂长当下就觉得林大壮很优秀、爱学习,见他身材又十分的威猛高大,便把他调到了保卫科。
专门巡逻,负责厂里的消防安全那一块工作,还管着两个人呢!
这一下,突然就从一个学徒工变成了一个小领班。
把林大壮一家人喜得,对写了消防手册的林为民那是相当的感激。
林大壮之前就拿过一本手册给林为民签字了,那是他们家反复翻阅的那本,现在这本则是他爹新买的,他爹说重新签一本新的拿回家供起来。
林为民灵光一闪,他可以借助电子厂的力量呀!
他向林大壮打听:“电子厂招待所的消防安全归不归你们管?”
林大壮点点头。
“以前不归我们管,现在那边全是我负责了。”
之前电子厂直属的招待所都没有专门负责消防的人员,现在全归林大壮管。
林为民惊讶了一下:“嚯!你也是保卫科科长?”
这小子看起来太年轻了,不太像啊!
“不是,不是,我是消防组的小组长,下面管着两个人。”
“你们保卫科有多少人啊!还分组的。”想想他们收音机厂的保卫科,最开始只有他一个人!
现在升职成科长了,厂里扩招,下面也只管了三个人啊。
林大壮憨憨一笑:“我们保卫科有7个小组,每个组3个人,再加上科长和副科长,一共23个人。”
他这个组,是厂长把他调过去之后特设的,多出来的组。
林为民竖起大拇指。
“厉害!”
接着说:“你平时负责消防安全?我建议你时不时做一次消防检查,把负责的范围仔仔细细的排查一遍。”
林大壮咧着嘴笑:“我每天都在厂里巡逻,尤其是您在手册里提到的那些危险区域,检查得特别仔细!”
这是厂长交给他的工作,每天在厂里巡逻,比他原先动手组装收音机强多了!
林为民又引导:“还有招待所那边,你有没有排查过?”
林大壮皱眉:“招待所每天都有客人进出,我们没有排查过。”
其实他刚开始有想法,只是招待所的工作人员好像并不乐意他们去检查。
后来他秉着负责的心态去排查过一次,没有发现问题,就再也没有去过。
“你叫什么名字?”
“林大壮!”
“哎呀,我们还是本家。”
林为民开始和他套近乎,当场就翻开消防安全手册,指着其中一页,就和林大壮探讨起来。
讨论了一会儿之后,就亲切的拉着他说:
“大壮,我跟着你一起去巡逻,在实战中探讨怎么样?”
想了想,他觉得自己一个人插进深海市电子厂的消防队伍里,好像有些显眼了,于是又补充了一句:
“带上其他想学习消防知识的同志,书里的东西看得再多,都不如上场实践一场,你说对不对?”
他要抓住林大壮递上来的机会,借着巡逻的理由,把招待所里里外外排查一遍,预防火灾发生。
这样一来,不但能救下人,还能保住国家资产!
林为民说出来内心还有点忐忑,他知道有些许冒昧,但那也是没办法了不是。
结果没想到,林大壮听了之后不但没拒绝,还兴奋的直点头。
“真的吗?那太好了!”他平时检查都是看着手册照葫芦画瓢,有些不懂的还得问他老爹。
现在手册的作者林为民愿意亲自到现场指导他,那真是,真是,太荣幸了!
他兴冲冲的拉上林为民:“林科长,那我们现在就去吧!”
“哎,别叫我科长,我比你大,你叫我一声哥就行。”叫他科长,到时候让他们电子厂保卫科的科长听见了不好吧?
“好!那我以后叫你民哥可以吗。”
林为民听到这称呼恍惚了一下,上辈子他那帮朋友就叫他“明哥”......
不过只是一瞬间,他就回过神来。
“当然可以,你去喊一声,看谁愿意学习的,我们一起探讨。”
林大壮照做。
他也是傻大胆,直接到台子上说他请了林为民进行现场消防教学,感兴趣的人可以一同前往学习。
这话一出,除了深海市电子厂的员工无法离开工作岗位,不能一起去之外,其他地区工厂的人都表示要跟着去观摩一番。
林大壮一看,二十几个人要跟他一起,顿时心里也有些没底了,便小声和林为民说:“民哥,人太多了,我要先去请示一下我们科长。”
带着那么多人在厂里晃悠,万一出了点什么事情,他怕担不起那个责任。
林为民点点头,表示理解。
他也没想到大家都对消防安全那么感兴趣。
竟然所有人都要跟着去!这时代的人还是好学!
其实他想多了,那些人是在会堂里面待的时间久了,没什么事情做,才会想着一起去看看热闹。
林大壮去请示上级了,好一会儿都没回来。
林为民目光炯炯的盯着会堂大门,心里有些焦急,快点啊,再快一点,不知道招待所那火什么时候就燃起来了,时间不等人!
心想,如果电子厂的领导不同意,那他就独自和林大壮一起行动。
显眼就显眼吧,反正火也不是他放的,怎么查也查不到他身上。
不过,如果能和众人一起行动,是最好的。
好一会儿,见林大壮面带喜色的归来,林为民急忙走上前问:“大壮,你们科长同意了?”
林大壮摇了摇头:“科长不同意。”
林为民瞬间皱起眉头,大失所望,但下一秒又听到林大壮说:“但是恰好我们厂长也在,厂长同意了!”
林为民:......
哎,这人,说话大喘气啊!
他心下暗想,看来大壮的贵人是他们厂长啊,几次关键的时候厂长都在场!
林大壮不知道他心里所想,他憨头憨脑的笑着说:“民哥,那我们走吧!”
随即他和林为民带头,领着二十几个人,一起把深海市无线电子厂里里外外都排查了一遍,当然,技术人员所在的区域除外。
那边目前还是戒严状态。
外头的人进不去,里面的人也出不来。
林为民路过的时候,大为好奇。
一个小小的半导体收音机,竟然需要花那么久时间去学习?
他们厂里的两个技术员都消失十来天了,这段时间厂长也时不时出去应酬,就他一个人在电子厂的会堂里面跟人侃大山,他都想回东山市了!
他摇了摇头收回飘远了的思绪。
不想了,当下最主要的事情是阻止火灾发生。
想到这他十分用心,使上浑身解数,还真给林大壮排查出了几个小问题。
虽然影响不算太大,但林大壮也相当感激。
连连说:“民哥,你就是我的榜样!我要向你学习!”
林为民笑着鼓励了两句,又假装不经意的问:“你负责的区域还有哪里?既然都查了,那就一口气查完!要知道,消防安全无小事!”
“还有你们住的招待所,对,我们去招待所也查一查!”
林大壮想的是,招待所总是不欢迎他去检查,而今天厂长都发话了,那他就趁这个机会去仔仔细细的排查一遍!
省得以后出问题了怪他工作不用心。
林为民等的就是这句话。
当即就大声答应:“走!”
一行人从厂里走到招待所,林为民首先注意到招待所门前那棵高大的香樟树。
抬头看,树干高耸入云,树叶层层叠叠,遮天蔽日。
之前他没有什么特殊感觉,现在再看这树,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他总觉得那树枝的形状,好像巨人张开的大嘴,好似要把正对面的招待所吞噬入口一般。
盯的时间久了,顿感目眩神摇。
“民哥,民哥?”
林大壮的呼喊声把他叫回神。
林为民闻声回过神来,理智回笼,克制不住身子轻颤,他双手交叉,环抱胸前,用力搓了搓双臂。
“民哥?”
“小林?”
林大壮和张伟国见他这一系列动作,都关心的看向他。
林为民则是觉得暗处有一双眼睛在盯着他,这种感觉突如其来,莫名其妙,解释不清。
他跺了跺脚,强忍着内心深处的战栗,轻声道:“刚才觉得有点冷了,哈哈,快到冬天了吧。”
林大壮疑惑的看向天上的烈日,又看了看林为民身上穿的长袖中山装。
冷?
可是深海市在祖国的最南边,一年只有春夏秋三季,没有冬天啊。
不过说冷的人是他崇拜的对象,于是他没觉得林为民是感官出问题了,只觉得真不愧是林为民,连对天气的感受都那么与众不同!
在林大壮的配合之下,林为民把招待所好好的检查了一遍,把招待所的工作人员打了一个措手不及。
首先检查的是水缸、灭火器、消火栓、沙箱等消防设备是否完好。
限于经济条件和技术发展的限制,这些防火设备都极其简陋,只能处理小型火源,发生大火灾的时候这些设备是无法处理的,因此很多单位并不看重把这些设施。
基本不存在事前消防意识。
招待所亦然,所以他们这一趟检查,发现招待所的消防,遍地都是问题。
第一个,水缸里面没有水。
招待所的意思是,以前装了水,时间久了发臭,就排掉了。
林为民还没说话,林大壮就急吼吼的说:“水缸里的水可以经常更换,不能因为水发臭就不蓄水了,这肯定是不合规的,根据57年颁布的《消防监督条例》,需要整改!”
说完就刷刷记在本子上。
而灭火器也是。
一层配备有两个泡沫灭火器,这种灭火器需要定期更换药剂,而招待所显然没有,估计挂在墙上之后就再也没有拿下来过,灭火器的瓶身已经落灰了。
消火栓能正常出水,但外面被杂物堵住了,要打开还得先清空杂物,没事的时候还好,如果到了分秒必争的紧急时刻,这些堆积的杂物会大大延缓救援行动。
也许浪费的短短一分钟、两分钟,会造成无法挽回的重大损失!
再就是沙箱,沙箱里的沙量充足,但是沙箱存放在地下室,潮湿导致结块,整箱沙子,硬得像石头一般,林为民几人用铁锹试着铲了两下,根本铲不动。
这种沙子,着火的时候怎么救火?
林大壮检查得火气都上来了,他边记边说:“沙箱怎么能放在地下室?还有这沙子,统统换掉!”
上次他来检查的时候沙箱还是摆在锅炉房附近的,难不成上次是招待所提前做好准备了,摆给他看的?
他越查越后怕,还好今天突击检查了一波,把这些问题都找出来了。
如果今天没来检查,万一招待所有一天起火了,他铁定会被追责!
追责还是小,人命是大!
继续往下看,招待所的两个门,只有大门是对外开的,后门放了一个大铁架,直接把门堵死了。
而他们标记的安全通道,通向的是那个被堵住的后门。
林为民也是越看越心惊。
以他的性格,如果睡到半夜,发现着火了,他一定会试图用这些消防设备来灭火,发现灭不掉的时候,就会往安全通道跑。
而那个通道正对着楼梯口,人多了很容易发生拥挤。
而门又被堵住了,他到时就会陷入,出也出不去,退也退不掉的境地。
那么,火势一旦大起来,他不被火烧死,也会被有毒浓烟呛死!
招待所里的一条一条违规操作,在他眼里,都像是他的催命符。
他沉默的继续检查,每个角落都不放过,他得找出起火的原因,才能真正的阻止这次火灾!
招待所统共也就那么大,情况又不像正在生产的工厂那么复杂,但在林为民地毯式的检查之下,一伙人硬生生的在招待所耗了整个下午。
重点检查电线是否漏掉、是否老化,厨房的油污是否清理干净,杂物间是否放置了易燃易爆品......
这些地方有点小问题,但都不大,只要没有人起歹心直接点火,就没有烧起来的可能。
最后,一行人路过招待所锅炉房。
林为民抬脚就往里面走,林大壮脚跟脚的跟在他身后,其他人在外面等待。
他扫视了一圈,安全阀正常。
看来今天是检查不出什么了。
这样一来,他又陷入了纠结之中,心想,没找到起火的原因,那晚上还要住招待所吗?
难道是有人特意放火?
他绞尽脑汁,想不出还有什么原因,索性甩甩头,不想了,转头看向林大壮,大声喊:“走吧。”
准备收工。
而林大壮此时却拧紧了眉头。
“民哥,你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了吗?”
林为民不明所以,大声问:“什么?”
他转头见林大壮正闭着眼睛,耳朵轻微动了动,眉头紧锁,似乎感受到了异常。
林为民也学他闭上眼睛感受。
听到了煤块燃烧的声音,时不时塔塔响,还有鼓风机“呼呼”的声音,还有水沸腾时的“咕噜咕噜”声,还有排气的“嘶嘶”声......
有什么异常?
他睁开眼,看向林大壮。
林大壮依旧皱着眉头,上前再次检查了一下安全阀门,还有管道。
“民哥,你有没有听到嘶嘶嘶的声音?”
“听到了,那是阀门排气的吧?”
“不对,不一样,那声音不对劲,我怀疑是管道漏气了。”
林大壮他老爹是电子厂锅炉房的司炉工,他对锅炉房里的各项声音很熟悉,所以一进来便听到了异常。
“漏气?!!!”林为民惊了,他虽然对锅炉房不熟悉,但是他知道管道漏气会导致爆炸的啊!
他拉着林大壮跑出去。
“快,清场!”
林大壮见林为民那么郑重,他有些不自信的挠了挠头:“民哥,我,我不确定,我想找我爹来听一下。”
“那你去找人,我来处理现场。”
林为民当即和众人说明情况,并要求招待所配合清场,立即停炉。
有一丁点儿可能,都要放在心上,不能马虎大意!
林为民一时间是又惊又喜。
惊的是,漏气的锅炉房随时会爆炸,在场的每一秒都可能会有生命危险。
喜的是,皇天不负有心人,忙了一整天,总算是把火灾源头找出来了!
对于林为民停炉的要求,招待所当然不同意。
不过,住在招待所的都是全国各地收音机厂的领导,他们都是有话语权的人,且对林为民的本事都信任得很。
他们看来,林为民说有问题,那必然有问题!
有这些领导们在,招待所的工作人员招待不住,再不愿意,也不得不关闭阀门,停止煤炭供应,并用喇叭通知招待所里的所有人员撤离到楼外空旷的地方。
这一系列操作做下来,林为民依旧不安心。
因为,虽然停止往里送煤炭了,但炉膛里的已存的火还在熊熊燃烧着。
另一头的林大壮紧赶慢赶,跑到厂里,把他爹林胜利拉了过来。
林胜利是个经验丰富的司炉工。
他来了之后,先是看锅炉房里的蒸汽,已经成了浓浓的白雾状,再一听,气流声异常尖锐,最后戴上厚厚的手套,往管道上一摸,极烫!
立马断定:“漏气了,不能再烧了!”
说完他又把耳朵凑近了管道,一寸一寸的听,试图找到漏气的地方。
“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