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若云在深海市研究所忙了大半个月,把陈院士和老鬼的数据全部整合完毕之后,给林向北打了通电话。
林向北,我这边弄完了。第一版初稿出来了,你要不要看看?
林向北正在码头边上清点船队今天的收货,接到电话的时候手里还捏着一只海蟹,他把蟹放进筐里,在裤子上擦了擦手,拿过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什么东西的初稿?
论文。把陈怀远和宋海生的数据整合之后写的一篇综合报告,标题叫《青螺湾海域五十年生态变迁研究》。
我把你列成第二作者了。
林向北的手停在半空中,本来要去拿下一只海蟹的动作悬在那里,停顿了两秒,然后他把手收回来了,直起腰站直了:你把我列成第二作者?我一个赶海的,当什么作者?
电话那头方若云笑了一声,那个笑很短,但很笃定:你拿到数据、你发现暗室、你把陈老的东西全部恢复了。
这三件事加在一起,你当第二作者都屈才了。
林向北把手机从耳朵和肩膀之间拿下来握在手里,低头看着屏幕上的通话界面,眉头轻轻皱了一下:那些数据是你整合的、文章是你写的、分析是你做的。我什么都没干。
你什么都没干?方若云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像是在电话那头翻了个什么东西,然后语气又压下来了。
林向北,没有你,那批数据现在还烂在铁皮箱子里。
没有你,老鬼那十年记录现在还锁在沉船角那艘旧船的船舱里。
你的名字应该在上面,挂第二作者我都觉得亏了。
林向北站在码头边,手机贴着耳朵,目光落在前方海面上。
船队还在不远处的浅水区收尾,船上的人影在暮色里缩成一个个剪影,甲板上堆着一筐又一筐的海货,今天晚上就能分拣完发往深海市。
你非得加那就加吧。他声音低了些,但别把我名字排太靠前,第一作者那栏必须是你和研究所。
方若云那边安静了几秒,像是在思考什么,然后她的语调放缓了:行,我按你的意思排。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初稿发你一份,你从头到尾看一遍,有问题的地方你自己改了给我。
林向北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但方若云隔着电话大概也感觉到了他没说出来那个笑。
他说了声,挂了电话之后把手机揣回兜里,弯腰继续分拣那筐剩下的海货。
他捞出下一只海蟹的时候动作比刚才轻了一点,捏着蟹壳边缘翻了个面看了一眼膏的饱满程度,放进筐里的时候指尖在蟹壳上轻轻叩了两下。
当天晚上方若云的邮件就到了。
附件名是青螺湾五十年变迁研究_初稿_v1。
林向北把电脑屏幕调亮了一些,坐在桌子前面点开了那个文件。
正文从目录开始,然后是摘要、引言、方法、结果、讨论、结论。
页码已经排到了三十多页,所有的图例和表格都整整齐齐地嵌在对应的段落中间。
他拖动滚动条一页一页往下翻。
引言部分的第一段引用了陈怀远1975年初次布设观测站时的原始记录,配了一张翻拍的手稿照片复印件作为图例。
讨论部分有一段引用了老鬼沉船角暗沟的数据,旁边标注了来源,括号里写着宋海生,未发表数据。
他翻到最后一页,作者栏那里写着三个名字:第一作者方若云,第二作者林向北,第三作者是研究所另一位负责数据校对的同事。
他盯着林向北三个字看了好几秒,这个名字印在论文末尾,跟在陈怀远和宋海生这两个名字的同一文本空间里。
他伸手轻轻合上了笔记本电脑,屏幕灭掉之前那三个名字的最后一幕还留在他视网膜上。
他靠回椅背,双手搭在桌沿上,嘴角的弧度始终没压下去。
他站起来走出了哨所,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看着远处的海面。
那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陈院士的笔记、老鬼的数据卡、他自己的潮水本子,三样东西终于变成了一篇论文,印成了白纸黑字,挂上了所有人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