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向北坐在哨所二楼的桌边,手边摊着陈院士的手稿复印件,跟前摊着手机屏幕。
手机屏幕上是系统刚刚推送的那条消息,关于南礁石区第三块黑礁的青蟹群。
他把手稿翻到第三十七页,找到了对应的条目。
观测点七号,甲壳类聚集区。青蟹群每年五月中旬至六月初通过该区域,周期稳定,建议每月监测一次。
林向北又翻了翻系统之前推送的历史记录,那些他以前从来不看的乱七八糟的数据。
1978年真鲷四十二吨,1983年海草覆盖率百分之八十七,1995年沉船角石斑峰值。
这些数字跟手稿里的原始记录一模一样,小数点都不差。
他靠回椅背,盯着天花板上的灯泡发了半天呆。
三年前他第一次收到那条短信的时候,以为这东西是超自然,是神仙托梦,是走大运撞上了什么不该撞上的好东西。
后来慢慢习惯了,把它当成金手指用,指哪儿打哪儿,闷声发财。
再到后来系统升级,开始推航线、推预判、推生态修复数据,他又觉得这东西可能是国家级的海洋监测后台给他开了个后门。
但现在他明白了。
这就是陈院士那套东西。
几十年的观测数据,被某种方式组织起来,形成了一个预测模型。
那个模型能根据潮汐、水温、季节、海流这些变量,推算出特定海域在特定时间会出现什么。
就像天气预报一样,是算出来的,不是神仙告诉你的。
林向北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
问题是,这套东西是死的数据,还是活的系统?
如果是死的——那就是陈院士生前建了一个数据库,里面存了他几十年的观测记录。
林向北收到的每一条情报,都是系统从数据库里调出来的一条现成的记录。
那样的话,总有用完的一天,数据库再大也有限度。
但如果是活的——那就是陈院士当年建的观测站还在运行,还在往数据库里输送新的数据。
系统接收了那些新数据,经过处理后推送给他。
这样的话,系统就是个持续运作的东西,有自己的后台,有自己的服务器,甚至有自己的……运行逻辑。
林向北停住脚步。
观测站还在运行。
他自己在三年前发现了沉船外围的瓷器堆之后,匿名报给了文物局。
但那是沉船本身,跟观测站没关系。
观测站的事情,他一根毛都没碰过。
如果观测站真的还在收数据,那这些数据是谁在维护?谁在保证仪器不停机?谁把陈院士的手稿转化成了数字化的数据库?
自动化运行。他脱口而出。
脑子里闪过这个词之后,就再也甩不掉了。
当年陈院士建立观测站的时候,也许就已经设计了自动化的数据采集方案。
太阳能供电、定期自检、数据无线传输。
七八十年代的技术可能做不到,但九十年代以后完全可以。
如果陈院士去世前把这些东西都布置好了,那这套东西完全可以在无人值守的情况下运行二十年。
二十年。从2000年到现在,正好二十多年。
林向北抓起手机,翻到系统推送界面。
屏幕上的蓝色文字还在那里亮着,跟往常一样干净利落,看不出任何情绪。
系统不回答他的问题,系统只管推送数据。
他关掉手机,重新坐到椅子上,把陈院士的手稿翻到最后一页。
那张观测站布设图上面,标着十几个点位。
南礁石区、东沙嘴、西湾废码头、白鹭滩、黄泥湾、沉船角外围……他认得每一个地方,因为每一个他都去过。
三年来系统推送给他的情报坐标,跟这张图上的点位几乎完全重合。
但图上还有一个点,被他忽略了很多次。
星沙岛。那个点的标记比其他点都大,旁边用钢笔写着:主观测站。
林向北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主观测站——四个字的意思很清楚,就是所有观测点的中枢。
数据从各个点位采集之后,汇集到主观测站进行处理和存储。
如果这套系统真的有后台在运行,那个后台就在星沙岛。
就在他脚底下。
他站起来,跺了跺脚下的水泥地面。
二楼地板发出一声闷响,回声传下去,被一楼的空旷吞没了。
他以前从来不觉得这栋楼有什么特别的,就是一座废弃的渔业哨所,结实、能住人、位置好。
改造的时候他只收拾了地面以上的部分,铺了电线、刷了墙、换了门窗。
但从没往地下看过。
林向北下了楼,站在一层仓库中间环顾四周。
工具间、货架、防水地垫、水桶、缆绳,每样东西他都熟悉的不能再熟悉。
他绕着仓库走了一圈,用手敲了敲每一面墙壁,全部是实心的。
他蹲下来看地面,水泥地坪是后来打的,覆盖了原来的地面。
如果地下有东西,得先把这层水泥扒开。
但哨所的地基有多大?暗室会藏在哪儿?
他回到二楼,重新翻开手稿里的那张布设图。
图上的星沙岛标记没有更多细节,就只有一个小圆圈和主观测站三个字。
林向北凑近了看,手稿纸张泛黄,钢笔线条有些模糊。
但他忽然注意到,小圆圈的中心点并不在哨所的正中间,而是偏东。
偏东。东侧。
他猛地站起来,三步并两步跑下一楼,冲进东侧那间屋子。
这间屋子平时用来堆杂物,旧网、浮球、几个空桶,墙角有一台坏掉的冰柜。
他弯腰把冰柜挪开,把堆在地上的旧网卷起来扔到旁边。
地面露出来了。
是原来的老水泥地,比外面后来打的那层更粗糙、更破旧。
边缘处有一条细细的缝隙,沿着墙壁的方向延伸。
林向北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那道缝。
指尖传回来微微的松动感,这下面的水泥板,好像是可以撬开的。
他站起身,走出屋子,从工具间里拿了一把铁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