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段网完全沉进水里之后,那艘船没有马上移动。
它在原地停留了大概两分钟,像是在等网具在水下完全展开到位,然后发动机重新响起来了,船身调了个方向,开始沿着一条跟先前垂直的路线缓慢移动。
泥鳅在望远镜里追踪着它的移动轨迹,嘴里报着方向:他们转向了,往西南方向走了。
林向北从取景器里看到那艘船移动了大约一海里之后又停下来了。
甲板上的人影再次开始抬网,第二段网具被从船舷边沿放入水中,入水的声音在夜色中通过水面传过来,很远,很模糊,像什么重物被轻轻放进了水里。
第二段网沉完,船身又开始移动了。
这次它在水面上转了一个大圈,回到第一段网投放的位置附近,船头稳住之后停了一会儿。
两条网在水下的走向在夜色中看不到,但林向北在脑子里把那两段网的位置画了出来——
从投放点到终点,两点之间的连线跟第一段的连线形成一个锐角,V字形,开口朝向近海方向。
绝户网。林向北把相机从眼前拿开了,在膝盖上搁了一下,声音不高,带着一种从牙缝里压出来的冷意。
跟上次沉船角看到的一样。V字形布阵,把鱼从开海口往里面赶,赶到V字底部的时候网眼收窄,进来的鱼出不去。
他把相机重新举起来,对准那艘船的方向拍了几张照片,快门声在夜色中响了几声。
他把取景器里的画面调到了最大焦距,看到了船身侧面靠近水线的位置有一行模糊的字符——
像是船号被涂掉了,但涂料的颜色比周围的船壳浅了一截,在镜头里隐约能看到字母的残留轮廓。
船号被涂过,但涂料跟船壳有轻微色差,留下了痕迹。
泥鳅从望远镜后面偏过头来:拍下来了?
拍下来了。
他把相机放下来,在手里翻了一下屏幕,回放刚才拍的几张照片——
那艘船在不同角度和不同时间点的影像都存着,船号被涂改的痕迹在其中一张上能隐约辨认出一两个字符的轮廓,边缘的涂料在光线折射下显得比周围的船体颜色淡了一小截。
他看着那些影像点了点头,然后把相机放下来,重新对准了那艘船的方向继续取景,手端着相机保持稳定,等待对方的下一步动作。
海面上的风在入夜之后变强了一点,浪头拍打船壳的声音隔着一小段距离一下一下地传过来。
林向北蹲在楼顶边缘,相机架在膝盖上,他注意着那艘船在水面上的姿态变化和甲板上人影的移动频率。
那艘船放完两段网之后没有立刻撤走,船身在水面上调转了一个方向,甲板上的人影在移动着收拾剩下的缆绳和备用网具,灯光在船头维持着低亮度的照明,船身的其他地方仍然黑着。
泥鳅蹲在旁边从望远镜里看着,手搭在镜筒上保持着稳定的姿势,他的声音从侧脸方向传过来:他们还在甲板上收缆绳,应该是网放完了,在准备撤。
林向北从取景器里看到船身开始移动了,速度很慢,先是一个原地转弯,然后朝着外海的方向缓慢加速,船头前方的水面被船身推开的波纹在黑暗中呈现出一道暗色的轮廓,在夜色中短暂地显现了一下又融进了背景里。
船身退出去一段距离之后就停住了,停在一个不近不远的位置,像是等着天亮之后回来收网。
网下完了,往外退,等在附近准备天亮收网。林向北把相机放下,握在手里,指腹沿着机身边缘慢慢蹭了一下。
他看着那艘船停在远处水面上的深色轮廓,在夜色中保持着静止的状态,像一条潜伏的鲨鱼。
行。让它等着。
等什么?泥鳅问。
林向北站起来拍了一下膝盖上的灰,把相机的挂绳在手腕上绕了一圈。
等天亮。
他转身下了楼。
脚步声在楼梯上响了一阵,然后一楼的门推开了又合上了。
泥鳅还蹲在楼顶,偏头看了一眼那艘船的方向——它还在远处停着,没有移动,甲板上的灯光已经彻底熄了,像是退回到黑暗里藏起来了。
泥鳅转回头,把望远镜的目镜重新举到眼前,手搭着镜筒,盯着那个方向没有挪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