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向北走出电梯到了一楼大厅的时候,左手边那排候客区的浅灰色布艺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马晓晴穿着米白色的薄开衫,手机搁在膝盖上,手指搭在屏幕边缘没有滑动。
她看到林向北从电梯口走出来的时候,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然后她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动作不快,手在膝盖上按了一下借力才完全站起来。
林哥。她朝他的方向走了两步,在距离他大约三四步远的位置停住了。
她的手指在开衫的边缘上折了一下又松开,你跟我爸谈过了?
谈过了。他给的条件和上次差的不多。林向北站在大厅中央,他偏头朝闸机口的方向看了一眼,又偏回来。
你找我还有别的事?
马晓晴的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开,扫过他身后那排闸机口,又收回来。
她的手指从开衫边缘放下来了,垂在身侧:林哥,蓝海集团最近在海上的动作,不止你看到的那几艘船。
集团最近在往青螺湾沿线调配物资,有些东西不是正常作业该有的。
哪些东西?
马晓晴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把话含在了嘴里,过了片刻才松开:有些东西是从外面临时调进来的,调货单上没有标用途。
我爸最近跟几个我不认识的人走得很近。
你最近出海的时候,注意一下码头上有没有多出什么不常见的设备和物资。她把话收住了。
林哥,你小心点。
林向北站在大厅的灰色地砖上,日光从玻璃门透进来铺在他脚前不远处,形成了棱角分明的光区。
他看着马晓晴:你这话,是以什么身份说的?
马晓晴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目光在他的胸口附近停了一瞬,像是想找一个合适的方向落定,但最后也没有找到,只是垂下去了,落在地砖的光区边沿旁边,看着那个位置。
……我也不知道是什么身份。就当是一个提前知道了一些事情的人,想找个台阶走下来。她说完之后没有再看林向北,转身沿着大厅侧面的走廊走开了。
她的脚步比刚才快了一些,开衫的下摆在她走动的时候轻轻摆了一下,她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没有减速也没有回头,拐过去之后,那件米白色的衣摆在墙角的视线盲区边缘最后闪了一下,就完全消失了。
林向北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拐角的位置多站了几秒。
他听到大厅里保洁员推着拖把走过的声音在远处响起又消失了。
他转过身朝玻璃门走去,推开门的动作带着惯常的力道,门在身后合拢时带起一小阵风,翻动了门边植物最外沿的几片叶子。
他在铁牛旁边站住了,没有马上跨上去。他偏头朝蓝海集团这栋楼上方看了一眼——
四楼的玻璃幕墙在日光下反射着一片均匀的亮光,看不清里面的人影。
他收回目光跨上了铁牛,发动之后沿着街道驶出了东区。
泥鳅在星沙岛码头上等他。
铁牛在码头入口停稳之后,泥鳅从码头的台阶上站起来,手里攥着一截刚解下来的旧缆绳,绳头在指间绕了一圈又松开了。
他跨了一步走近:北哥,谈得怎么样?
合同三七开。林向北把铁牛熄了火,从车座上跨下来。
他让我三成,他们拿七成。我没同意。下楼的时候在大厅遇到了马晓晴。
泥鳅手里的缆绳被他攥紧了一下又松开了,那截深色的尼龙绳在他手心里留下了几道交错的压痕:她说了什么?
她说蓝海集团最近在往青螺湾沿线调物资,有些东西不是正常作业该有的。说让我小心点。
泥鳅把缆绳对折起来搭在码头边沿的栏杆上,偏头朝海面的方向看了一阵,又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林向北身上:北哥,马晓晴在她爸公司里,这么做算不算自己拆自己家的台?
她做的不算拆自己家的台。只是提醒了一句,没有告诉我物资具体是什么,也没有告诉我具体在哪个码头。林向北走到码头边沿,蹲下来掬了一捧水泼在脸上。
水珠从额头滑下来沿着下巴滴进了领口里,但她说的那些东西——
从外面临时调的、调货单上没有标用途的——
应该是用来布置某种新的设施,而不是渔船的正常设备。
所以蓝海集团接下来的动作应该会比前几次更大。
你要多留意码头那边的动静,不管是咱们的码头还是他们的码头,看到异常就记下来,先别动,回来跟我说。
泥鳅把那截缆绳从栏杆上取下来卷好挂回了仓库墙上的钩子。
他挂完绳之后转过身来站在码头边沿跟林向北并排看着海面:北哥,你说她说的小心点,是那种意思吗?
林向北蹲在码头边沿没有站起来,他的目光落在码头前方那片水面上,水面上有风掠过时留下的细碎纹理,在午后的日光下缓慢地移动着:她能把话说到那个程度,说明有些事她已经看到了,但她不打算参与。
所以她要先把话递出来,让自己心里过得去。
她是她爸的女儿,但她不想跟着那些不该走的路一块走。
别人可以假装看不见,她假装不了。
泥鳅没有再问,他转身走回仓库里,把铁牛车斗里的空油桶搬下来码到了墙角。
他搬完油桶之后蹲在门口,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烟头的明火在他指间亮了一瞬,烟雾在空气里很快被海风打散了。
他蹲在那里吸完了一整根烟,然后把烟头在码头台面上摁灭,捡起来扔进了墙角的一只空铁罐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