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统情报来的时候，林向北正在星沙岛哨所一楼仓库整理新到的一批防水袋。
手机在桌面上震了一下，他放下手里的活走过去拿起来看了一眼——
情报比平时长，开头是地点和物种：东礁群·乌贼群·预计量一吨以上·窗口期：凌晨五时至上午八时。
他放下手机，在桌边站了片刻，目光从窗外移回手机屏幕上，把一吨以上又看了一遍。
他锁屏之后把手机揣进了外套内兜里，然后从墙上取下那件旧胶衣套上，拉链拉到领口，又在脚边叠好了一只备用的防水袋，卷好塞进背包里。
他走到仓库门口的时候偏头朝二楼喊了一声：泥鳅，东礁群，乌贼。天亮之前出发。
泥鳅的声音从二楼传下来：来了！
凌晨四点半，鲸鱼号离开了星沙岛码头。
天还是全黑的，船头前方只有发动机运转的低沉声响和海风持续掠过的呼鸣。
林向北在驾驶台后面握着舵盘，船速保持在中等偏上的巡航档位，船头破开水面时翻起来的浪花在船体两侧形成两道均匀的亮线，在暗色的水面上短暂地显露出轮廓就融入了夜色之中。
泥鳅蹲在船头，两只手搭在船舷上，偏头看着前方逐渐靠近的那片暗色的礁石群在夜空下凸起的棱线。
东礁群的轮廓在天边透出第一层灰蓝色的微光时从水面上浮现了出来，那些黑色的礁石在晨光中从剪影变成了立体的轮廓，表面覆盖着湿漉漉的附着层。
林向北在距离礁群大约两百米的位置把船速降了下来，船身从航行状态转入缓速推进状态，船头以几乎不产生尾迹的慢速贴着礁群外围的水域滑行。
他站在甲板前沿把一只小型防水探灯沉入水中看了看水下能见度，然后回到驾驶台后面，偏头朝泥鳅的方向说了一句：乌贼通常跟着潮水靠近礁石边缘觅食，开始时间就是天亮前后那一阵。
这片礁石的外缘是它们聚集的通道。
泥鳅已经站起来了，手里攥着抄网的杆子站在甲板前沿，目光扫过礁石边缘那片在晨光中颜色略深的水面。
他把网具准备妥当，分了一份放在船头甲板边缘，卷好备用。
船身缓慢地滑入礁群边缘那片水域的时候，林向北熄了发动机。
船身靠着惯性滑了最后一段距离，在距离礁石大约二十米的位置停住了。
他弯腰从船舷边把一张中型围网的一端递进水里，网边的坠子在触到水面的瞬间无声地沉了下去。
泥鳅在船头把网的另一端接住，沿着礁石外围的方向慢慢展开，围网在晨光中铺开成一道弧线，把礁石边缘那片暗色的水域圈在了其中。
第一网收上来的时候网兜底部已经挤满了灰白色的乌贼。
它们的身体在网眼里弹动着，触须互相缠绕着卷在一起。
泥鳅把网口扎紧拖上甲板，解开网兜的时候乌贼哗啦啦地倾泻在甲板上，铺了一小片灰白色的区域。
他的嘴角已经咧开了，又蹲下来把第二网放了下去。
林向北在船尾看着船头甲板上那片铺开的灰白色，没有多说话，弯腰把刚刚捞上来的乌贼按照大小分拨到几只装着海水的暂养桶里，手上动作不停，节奏稳定。
第二网比第一网还满。
第三网、第四网，每一网的乌贼量都只增不减，礁石边缘那片暗色水域里的动静持续着，水面不时翻起细碎的白沫，像是水下有密集的活物正在贴着礁石表面移动。
他们连续收了六网。
船上的暂养桶全部满了，桶面上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乌贼体表黏液反射的光。
够了。林向北把最后一网收上来之后，蹲在船舷边把手伸进水里洗了洗，然后站起来走回驾驶台。
发动机重新启动之后船头调转方向朝星沙岛码头开了回去。
他握着舵盘通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后方，海面上没有别的船影。
他们回到星沙岛码头卸货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泥鳅蹲在码头台面上把一桶乌贼倒进泡沫箱里封好口，手指上沾满了乌贼的墨汁和黏液，漆黑的墨渍从指尖蔓延到指根，在掌心留下了一道扭曲的深色痕迹，他也不去擦。
第二批货还在船上，他一趟一趟地来回搬运着。
搬完第三趟之后，他站在码头边沿往远处看了一眼，然后手里的动作停顿了片刻——东礁群方向的海面上，出现了一艘灰蓝色的船影。
距离约一海里多，正在缓慢地朝东礁群的方向移动，船速不快，船头微微偏着，像是在观察水面上的动静。
泥鳅蹲在码头边沿，手里还攥着最后一只泡沫箱盖没扣上。
那艘船从东礁群外围经过之后没有继续往礁石深处走，在外面绕了一圈之后停住了。
它停的位置正好是林向北他们刚才收网的那片礁石边缘，水面上的波纹经过几个小时的潮水冲刷已经恢复了平坦，看不出几个小时前这里有一整片乌贼群的痕迹。
那艘船上有人站在船头朝水面下方看了一阵，又有人在甲板上来回走了几步，像是在查看水面下的痕迹。
他们在那里停了大约二十多分钟，最后船头重新调转了方向，沿着来路以比来时慢了不少的速度开走了。
泥鳅把手里那只泡沫箱盖扣上了，站了起来。消息传得到底有多快，他不太确定。
但那天中午他路过镇口茶馆的时候，看到茶馆门口有人蹲着闲聊，其中一个人正端着一碗茶说了一句蓝海集团今天早上在东礁群白跑了一趟，听说只捞了百来斤乌贼。
旁边有人接话：那谁捞了？还能是谁？向北那小子啊，听说他们天没亮就去了，等蓝海集团的船到的时候人家都收完回来了。蓝海集团跟在林向北屁股后面喝汤都赶不上热乎的。
泥鳅从茶馆门口经过的时候脚步没有停，但他听到了那些话。
他走回星沙岛码头的时候林向北正蹲在哨所门口清洗工具，刷子在桶沿上磕了两下把水甩掉。
泥鳅走到他旁边蹲下来，也拿起另一把刷子蘸了水开始刷第二只桶。
北哥，泥鳅刷了两下之后停下来，手指在桶沿上搭着。
茶馆那边有人说蓝海集团今天白跑了一趟，啥也没捞着。
林向北把刷子在水桶里涮干净，放在桶沿上沥水：他们今天迟了三个小时。
窗口期一过，乌贼群离开礁石之后就会重新潜入深水区。
他们来的时间点已经不对了，捞了百来斤已经算是不错的。他把桶里的脏水泼在了码头边缘的水泥地上，水流沿着地面的坡度渗进了边沿的石缝里，很快就渗干净了。
他站起来把空桶摞在墙角，然后转身走回哨所里面。
泥鳅还蹲在原地，手里的刷子搁在桶沿上，水珠沿着刷毛的末端滴下来落在水泥台面上砸出细小的深色斑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