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林向北去提了船。
手续办得很快,身份证递给船厂办公室的人,对方填了张表盖了几个章就递回来了。
他把船从船架上推下水,踩着码头跳上了甲板。
发动机启动的时候声音比他想象的要沉一些,突突突的声音从船尾扩散开,在水面贴着传了一段距离。
他把船沿着河道开回了老码头镇。
十二米的玻璃钢船在河道里比原来的小舢板稳很多,船头切开水面的时候几乎不颠簸,速度提到中档之后船身也只是微微起伏。
河道两侧有村民在水边洗东西,看到一艘白色的船从河里开过来,有人直起腰来看着它从面前经过,有人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到水边多看了两眼。
船靠上老码头的时候,码头边已经站了七八个人了。
泥鳅蹲在码头台面边缘,手里攥着一根烟没点,看到船靠过来的时候他站了起来,嘴角已经咧开了。
王老四和刘大勇站在后面一点的位置,两个人的目光一上一下地在船身上扫了一圈。
老赵坐在码头侧面的长条石凳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没站起来,但目光一直跟着船走。
林向北把船靠好熄了火,从甲板上跳下来。
他弯腰从车斗里把那桶白漆拎出来放在码头台面上,又从旁边拿出一支漆刷和一卷遮蔽胶带。
泥鳅走过来蹲在旁边看着那桶漆:北哥,你要刷啥?
船名。林向北蹲下来打开漆桶盖子,用一根木棍搅了搅里面的白漆,漆面泛着一层微光,搅完之后他把木棍搁在桶沿上。
他蹲在船尾,撕下一截遮蔽胶带在船尾的白色漆面上贴出了三个字的轮廓——
字形方正,笔画之间的距离被胶带间的缝隙精确地标记了出来。
他贴完最后一个字的轮廓时往后挪了半步检查了一遍笔画有没有歪斜,然后拿起漆刷蘸了桶里的白漆。
刷子蘸漆的时候漆液从刷毛尖端滴落了一滴在水泥地面上,白点在地面上凝成了一粒珠子。
林向北把刷子上的多余漆液在桶沿刮了一下,然后沿着遮蔽胶带的边缘开始在船尾上刷第一个字的轮廓。
他的手很稳,刷毛在船面上平移的时候几乎没有停顿,白漆顺着刷毛的走势铺开,在胶带框线内形成了一片均匀的白色漆层。
他刷完第一个字的时候直起腰来换了一口气,手腕在刷柄上松开了一下又攥紧了,然后蘸漆刷第二个字。
泥鳅蹲在旁边看着他的手在船尾上一笔一划地走,白漆从刷毛底下延展开来,盖住了船尾原本空白的漆面。
第三个字刷完的时候林向北把刷子搁在桶沿上,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
胶带还没撕掉,白色的漆字被胶带框在三个方框里面,远远看过去字形清晰,每个字的笔画等宽。
他等着漆面干了一小会儿,然后弯腰把遮蔽胶带一条一条撕下来。
胶带揭开的边缘形成了硬朗的线条,白漆覆盖的区域和没覆盖的区域之间界限分明,干净利落。
船尾上出现了三个白色的字:鲸鱼号。
泥鳅凑过去蹲在船尾侧边歪着头看了好一阵那三个字,他伸手指了一下第一个字,转头看着林向北:北哥,为啥叫这名?
林向北把撕下来的胶带卷成一团扔进垃圾桶里,站起来把漆刷在稀释剂里涮了两下。
他的目光落在那三个字上面,日光落在白漆表面让那三个字比周围没刷漆的区域亮了一度。
台风把我送来的。那台风叫鲸鱼,我得记住。
泥鳅把手指收回来,又看了那三个字一眼:鲸鱼号……听着比小舢板靠谱多了。
林向北没接话,他把漆刷洗干净之后把刷柄朝上插进漆桶里,盖上盖子,把工具收进驾驶台下面的储物格里。
他做完这些之后站起来,站在船尾旁边,跟泥鳅并排看着那三个白色的字。
王老四从后面走过来蹲在船尾边上,伸手摸了摸字的一撇,指尖沿着漆面的边缘划了一下,缩回手的时候指腹上沾了一层细白漆粉。
他把那层漆粉在裤子上蹭掉了,站起来拍了拍手:这船能跑多远?
能跑到沉船角外围。林向北转身走到船头,弯腰把缆绳在码头桩上多绕了一圈系紧了。
以后近海远海都能去。
刘大勇也凑过来绕着船走了一圈,走到船头的时候他蹲下看了看船头的挡浪板和缆桩焊接口,站起来的时候嘴里了一声:向北,这船比咱们村任何一条船都大。
老赵从长条石凳上站起来走到码头边缘。
他站在船头前方,视线从船头扫到船尾又扫回船头,最后落在了船尾那三个白字上。
鲸鱼号,他念了一遍。
这名字起得好。台风把你送过去的,你就把台风名挂在船上,年年月月都带着。
老赵说完之后拍了拍船头挡浪板,转身往码头外面走了。
他的脚步比平时轻了一些,经过人群的时候他抬了一下手没说话,然后沿着青石板路走远了。
剩下的人围着船站了一会儿,有人伸手摸了摸船帮,有人蹲下来看了看吃水标线,有人站在船头比划了一下舱盖的长度,然后三三两两地散了。
泥鳅最后一个走的,他在码头台面上蹲了好一阵才站起来,走之前他回头又看了一眼船尾那三个白字,日光斜着照过去在那三个字表面铺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林向北站在船尾旁边,等所有人都走了之后他弯腰把缆绳又紧了一圈,然后直起腰来。
海面在他面前铺展着,日光把水面上那些细碎的波纹染成了一片晃动的亮片。
那三个白字在光线里明晃晃的,笔画清晰,每一个边角都收得利落。
他站在船尾看了那三个字好一阵,然后转身跨上了铁牛,发动了发动机。
铁牛突突突地响着朝巷口驶去,他偏头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码头上停着的那艘白色的船,船尾那三个白字在镜子里越来越小,随着他拐过街角,最后完全被墙角的阴影挡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