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在返航的航程里比来的时候慢了很多。
满载的船舱让整条船深吃在水里,船帮两侧的排水孔几乎贴到了水面,每个浪涌过来的时候都有海水从排水孔里倒灌进来打在船板的缝隙上又退回去。
船头的吃水深度大约只剩下不到一掌的空间,船舷边缘离水面最近的部位只剩两指宽的余量,看上去像一艘随时可能被浪头盖过去的船。
林向北把油门保持在中速档位,没有再加速。
他的目光落在这艘船的前方海面上,没有看两侧,没有回头。
泥鳅蹲在船舱中部,两只手撑在船板两侧,手掌下垫着一层海参堆起来的软垫——
那些深褐色的参身在船身的颠簸中缓慢蠕动着,泥鳅的手掌按在上面能感觉到它们一阵一阵地蜷缩和舒展。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底下那些海参。
它们被压得变了形,有的从堆的缝隙里探出一头来,肉刺在水面上方的空气里暴露了一阵又缩回去。
他的手指在一根粗海参的体表按了一下,海参的肉刺刺了他一下,他缩回手看了一眼指腹上新增的一个小红点,把它放在裤腿上蹭了一下又放回参堆表面。
航程的前半段海面上还有些碎浪,船身偶尔被推得歪一下,泥鳅的身体跟着歪一下再正回来。
后半段海面越来越平,涌浪的频率变慢了,高度也降到了不足一米。
船身的摇晃从剧烈的颠簸变成了平缓的起伏,船底切开水面的声响从急促的哗啦哗啦变成了均匀的哗——哗——,间隔变长了。
林向北握着舵把的手终于松开了一次。
他把右手从舵把上抬起来甩了两下,手指骨节在活动的时候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的手掌心里有两条深色的印痕——是舵把的防滑纹路长时间压在他掌心里留下来的,已经压得凹进去了,指关节的弯度还没完全恢复过来。
泥鳅从船舱里探出头来往前方看了一眼。
远处已经能看到海岸线的轮廓了,灰绿色的低矮树丛覆盖在岸线上方,老码头镇的屋顶在树丛后面露出一小片灰白色的轮廓,有几缕烟从屋顶的方向升起来斜着飘散了——有人家在生火做饭。
到了。他嘴里含混地念了一声,手从参堆表面抬起来扶着船舷站了起来。
他的膝盖直起来的时候能感觉到腿在发软,他没有急着往前走,站在原位把膝盖来回屈伸了两下让血液回流,然后跨到林向北旁边蹲下来。
海岸线越来越近了。
船头经过码头防护堤的时候林向北把油门降到了怠速,船身缓慢地滑进泊位里,船底擦了一下码头前的浅滩沙底发出轻微的声,然后停住了。
船帮靠上码头水泥台面时发出的一声闷响——木板和水泥碰在一起的声音在空旷的码头里传开了。
码头两侧没有人在等他们,堤岸上的瓦片和碎树枝已经被清理过了,路面平整了一些。
林向北把舷外机关了。
发动机的声音停了之后耳边只剩下水花拍打码头台面的声音和船身微微晃荡时船板之间的轻微挤压声。
他松开舵把,两只手垂在身侧,指尖还在滴着水。
他弯了一下腰想活动一下后背,腰刚弯下去就停住了,酸胀感从腰椎两侧扩散开来,像有什么东西在腰眼的位置绷住了。
他直起身来的时候动作很慢,手掌在船舷上撑了一下借力。
泥鳅从船舱里翻出来,脚踩上水泥台面的时候身体晃了一下,他伸手扶了一下船帮上的缆桩才站稳。
他站在码头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上那些细密的红点已经肿了一圈,有些地方的皮被泡得发白发皱,指腹表面一片凹凸不平的浅红色。
他看了一会儿自己的手,又把目光移到船舱里那堆深褐色的海参上。
林向北也从船上翻了下来。
他站在码头的水泥台面上,风从海面上吹过来把他湿透的外套下摆掀起来一点又落下去。
他低下头开始解船帮上那些多余的绑绳,手指在绳结上拨弄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慢了不少,但每个结都拆开了。
他弯腰把绑绳卷好收进船头舱里,然后直起腰来站到了泥鳅旁边。
两个人并排站在码头边缘。
船舱里的海参堆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湿润的深褐色光泽,有的还在缓慢地蜷动着触感,顶端那些细密的肉刺朝各个方向支棱着。
风从船舱上方吹过去,带着海参特有的那种潮腥味铺开来。
泥鳅蹲下来伸手按了一下船舱边缘最大的一根海参,那根参的粗度比他的手腕还粗,肉刺刮过他的指腹留下一排细密的白痕。
他抬起头来看了林向北一眼:北哥,这些……得有多少斤?
回去再说。林向北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两度,但很稳。
他弯下腰把手伸进船舱里按了按那堆海参的表面——下压的深度很浅,手感厚实紧密,堆得很实。
他的手指在参堆表面按了两下就抽回来了,然后抬手揉了揉后颈。
泥鳅站起来走到他旁边,两个人面对面站在码头边。
泥鳅的嘴唇上还留着干裂的白印,眼角的皱纹比出发前深了一些,颧骨上有一片被海风吹出来的红痕。
他的嘴角往上扯了一下:北哥,咱们真活着回来了。
林向北看着他,嘴角也动了一下,幅度很小,然后他的目光从泥鳅脸上移开,落回船舱里那片深褐色的海参堆上。
他的右手食指和拇指搓了一下,把指腹上残留的黏液搓掉了。活着回来了。
他的声音在码头上散开,被风带走了一截,剩下的半截落在他和泥鳅中间,被两个人一起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林向北弯腰从船头舱里摸出一卷备用绳和一捆防水布,蹲下来开始把船舱里的海参盖上一层布防止暴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