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多的时候风突然停了。
林向北躺在床上被那阵突如其来的安静惊醒了。
持续了将近一整夜的呼啸声在几分钟之内迅速减弱、收窄、最后完全消失了,窗玻璃不再震动,门缝不再灌风,院子里的树枝也停止了摇摆。
他坐起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耳膜里还留着那种持续的风声余响,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嗡嗡地回荡着。
他走到窗户边把窗帘掀开一条缝往外看。
外面一片漆黑,院子里的槐树安安静静地站在月光下面,枝条垂着,纹丝不动。
风停了,但天上压着一层极厚的云,把月光挡得透不过来,只剩一圈模糊的亮晕在云层后面。
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台风眼已经到了。
他回到床边坐下来,手搭在膝盖上没有动。
屋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心脏跳动的闷响,一下、两下,在空寂的房间里被无限放大。
他的目光落在窗户玻璃上,玻璃上映着自己的影子,脸色在暗光里看不太清,但能看到眼睛的位置泛着一小片亮光。
风在几分钟之后猛地回来了。
一阵巨响从远处先传来,然后才是风的实体。
这一次的风比之前大了不知多少倍,那声音变了调,从低沉的呜呜声变成了尖利的啸叫,像是有人用气从墙缝里往里吹,屋顶上的瓦片开始“噼啪噼啪”地响,一块接一块被掀飞起来落在地面上碎裂开。
窗框剧烈地抖动着,锁扣被震松了又扣回去,松了又扣回去。
林向北坐在床沿上没有动。
他听到了什么东西从屋顶滚落的声音,像是整块瓦片被风卷起来又砸在院子里,脆裂的声音隔着墙壁传来只剩一小截闷响。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两只手掌平摊在膝盖上,指尖微微蜷着。
他一直在想星沙岛泻湖的地形——沙坝的开口在东南面,泻湖的入水口正对着外海的方向。
如果台风把水往东北方向推,那泻湖里的水位会跟着涨起来,沙坝被冲开的口子会被水流扩大。
他要在水还在往里灌的时候到那里,在沙坝还没合拢的时候进去,在合拢之前出来。
那段时间不会很长,可能只有半天左右。
他必须赶在沙坝合拢之前完成整个来回。
那阵嚎叫声持续了不知道多久。
中间有一阵声音变小了,他以为风暴过去了,站起来走到窗边,刚走两步风又猛地拔高了一截,窗户玻璃发出一声比之前更大的闷响,玻璃被风压得往里弯了一个弧度又弹回去,震了四五秒才停下。
他站在离窗户两步远的地方看着玻璃那一瞬间的弯曲,没有靠近。
他在凌晨四点多的时候听到了第一声天光,不是光线,是风的声音变了一个调,从尖利变成了低沉。
他从床沿上站起来走到门边,把门拉开一条缝往外探了一下头——风还在吹,但不像刚才那样能把人往墙上推了。
院子里的槐树折了两根粗枝,半截横在地面上,另一端还连在树干上。
地上的瓦片碎成了白色的碎块摊了一地。
铁牛的车斗里被风灌进去的雨水积了半掌深。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凌晨四点四十七分。
台风过境已经接近尾声,风还在吹,但方向变了,从之前的东南风转成了西北风,风力正在持续减弱。
他把手机塞回兜里,转身走到院子里。
风兜头浇下来的时候他的外套被掀起来又落下去,他踩着满地的碎瓦片走到院门口,推开了门。
巷子里一片狼藉。
电线杆歪了一根,线缆垂到地面,路上泡着一层泥水混着碎树枝和瓦片。
远处有人的叫喊声隐隐约约传来,有人在搬东西,有人在喊“房顶漏了”。
他踩着泥水往码头方向走的时候,风迎面扑过来,他侧着身子用肩膀顶着风往前走,每迈一步脚都在泥水里陷一下再拔出来。
到了码头他看到的景象跟他预料的一样:船还在,绑绳被风拉断了三根,剩两根还连着,船身被风浪推得在泊位上横过来一段,船头卡在码头水泥台面边缘蹭掉了一片漆。但船底没有破,船舱里没有进水。
他蹲下来把那些被扯断的绳头从桩子上解下来扔到一边,伸手摸了摸船底的木板,按了两下确认没有裂口。
泥鳅这时候从码头对面的巷口跑过来,步子踉跄了一下踩进了水坑里,他低头看了一眼湿透的鞋子继续跑,到了林向北面前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喘了两口粗气:“北哥,船还在!什么时候走?”
林向北站起来看了一眼海面。
灰白色的浪还在翻滚,但浪头比台风最大的时候小了一截,最高的浪大概两米半,间隙之间能看到平静一些的水面露出来一段时间又消失。
“现在。”林向北把绑绳解开,从铁皮棚子里抽出油管和螺旋桨,蹲在船尾开始装。
他的手指冻得有些不听使唤,拧第一颗螺栓的时候滑了一下,他吐了一口热气在手指上搓了搓再拧,这次拧紧了。
泥鳅在旁边帮忙递扳手和钳子,两个人蹲在船尾一左一右,手在湿冷的空气里交替操作着,金属碰金属的声音在风声里清脆地响了几下就散了。
油管接好之后他把螺旋桨装回了轴上,蹲在船尾拧紧了最后一颗螺母,站起来拉了拉启动绳,舷外机了两声着了,排气管喷出一小股白烟混进风里散了。
林向北跳回船舱里,扶着舵把站定了,偏头朝泥鳅说了一句:“把绳解开。”
泥鳅弯腰把最后一根绑绳从桩上绕开,绳头抽出来的瞬间船身猛地往后荡了一下,被涌浪推离了码头。
林向北在船身滑动的瞬间把油门推上去,船头猛地切进了浪区。
船身被第一道涌浪托起来的时候他的脚掌在船板上蹬了一下稳住重心,船头冲上浪尖又栽下来的时候船尾被浪托着推了一把,整艘船像是被海水从下面抬起来然后扔出去了一截。
他的手指攥着舵把攥得指节发白,眼睛盯着前方的海面,瞳孔缩着,眯缝的目光在层层白浪和浪间短暂的平缓段之间来回切换。
船头在浪峰上翘起来又砸下去,木船板被撞击的力道震得“咚咚”响,船壳在每一个浪谷里发出闷闷的挤压声。
泥鳅蹲在船舱中间,两条腿岔开踩着船底,一只手抓着船舷,另一只手按着身下那只防水袋。
他的后槽牙咬着,下颌绷紧了,目光落在前方那些不断涌来的浪头上没有移开。